〈中華副刊〉睡夢時我們各自的世界 9-9

■林俊潁

老柯帶著廖先生來訪,小北說的上海那個007手提箱老男人,來同業觀摩,一定是已經拜會過亞伯特,本人比述說中的有血肉有趣多了。參觀完所有的裝潢屋,中餐我們四人就近菜市場邊一家海鮮現撈快炒店,一手夾菸,飲了冰啤酒,廖先生發表感想,你們亞伯特老總品味高檔但也太不計成本,不需要做得如此花裡胡哨,居家裝潢不就主臥客廳廚房幾個區,模組化,當然選擇愈多樣愈好,依喜好與預算自行搭配組合,更要緊的是提供專業設計顧問解決疑難雜症,還有工班,現在的景氣還願意來這地區的肯定精打細算,心理需求決計是第一而且總是要物超所值。

老柯笑瞇了,小北問,你熟這裡?廖先生答,我在這裡出生的,中學畢業才全家搬走,往前那邊山區早先是煤礦坑,平地這裡一下雨就淹水,颱風來就更慘,我記得有好大一個神社的鳥居,不知道還在嗎?滄海桑田吶。這句成語廖侉腔說,我認為。

廖又是一大口啤酒,抬頭看見牆上掛著一個大葫蘆,悠然說,你們知道那故事嗎,古時候有個老人獨來獨往,醫術很好,一天賺多少花多少,一個有心年輕人跟蹤他想要拜他為師,發現每天最後就在這種地方古時候規模大的叫酒樓,他咻地一跳跳進掛在廖柱上葫蘆,隔天一早咻地從葫蘆跳出來。廖笑笑再喝一大口啤酒,最理想的住家,隨身攜帶,大概最貪心的其實是我。

老柯拍拍廖放在椅子上的手提箱,這個不就是你的大葫蘆,再講你的冒險故事啦。

廖那滄桑的膚色很深的臉亮了,看過傑奇成的電影A計畫嗎,記得吧電影最後是到一個海盜窟大幹一場,那年大老闆叫我不要走羅湖人擠人臭死了又耗時間,搭船快捷到蛇口,吃飽睡足,大老闆看了一眼007手提箱說借我,往裡裝現鈔,一札又一扎。接著一整天看樓盤,開會,再看樓盤,屁股換椅子再開會,晚餐白酒喝多了,車裡醒來,聞到海腥味,登船,東南沿海好多無名小小島起碼數百年來是海盜窟,真的是鼻屎大的小島,什麼都無,你相信造物主那就是祂的殘尿、頭皮屑還是體垢,老闆們各自搭漁船來會合,登島要有技巧就是兩腿有決心一跳,否則撲通掉下海,都是艱苦出身第一次發達的老闆們,有時得玩玩鈔票遊戲不過是一堆皺巴巴發臭的紙張,藉此回神。非常涼爽的小島洞窟開賭局,自備發電機,菸酒零食全都有,一望無際汪洋大海,水氣迷濛,每條船搖啊晃啊,但不要誤會以為小小島是無主孤島,所有權在對岸大陸,但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樣沿海任一個小小島就像那個古老的聰明人講的,一個支點,將一個大陸撬起;新來的手氣特好,大老闆贏錢滿滿一皮箱,洞窟水窪有魚,活跳跳,海象惡劣時被大浪打上的,回不去,等下一次大風大浪是否能夠驚濤裂岸逃出去,我覺得那魚好可憐,你猜我們是吃了還是放生丟回大海?

六點,我走出大樓社區,大馬路金光閃耀,下班的汽機車潮流奔騰一條黑金蟒蛇,車前燈車尾燈有如魚卵,所有的樓叢影子坍塌在對岸,上空混茫,那轟轟車流使人振奮,相信希望在明天,明天會更好,每個人都好比是蝸牛用自身的黏液滋潤今天得以前行。凱麗小海最快還得半小時後才能到此,我踅進黃昏市場,人擠人,一個年輕賣菜郎站到椅子上拍掌吆喝,全拚了,三把二十啦,明朝不賣了。

我漏了一小段,小北問廖,你尾指是出啥意外好像斷了一節,廖舉起左手,單獨豎起畸形尾指回答,少年時有一陣愛賭愛博,輸真慘,老婆小孩全輸了了,落跑出海。

我們看著那少了一節的尾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傍晚新生的風吹得我一無所有,心思純粹,我在大馬路邊等待心愛的人,我看著那盆地城市一時分不清是勇敢新興還是在腐敗,只有遠離才能有所割捨,但這一刻我知道廖與凱麗小海與亞伯特王子都是讓我會回頭一望的人。我直覺007廖正是老輩版的亞伯特,我準備好了,得帶他去盆地邊緣看那山坡大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