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配角之歌

文/大王子 畫/黃騰輝

在迪士尼的動畫裡,每位公主幾乎都擁有一首專屬的主題曲。那首歌像一枚華麗冠冕,將公主的榮耀、渴望與宿命標示出來。

公主之歌,是一種精心設計的旋律:音域高亢,情感張揚,動人心魄。一首首公主之歌遂成了魔法咒語,在歌聲響起瞬間,動畫的世界觀也因之成立。於是,在《小美人魚》裡,當愛麗兒唱出〈Part of Your World〉,她把對人類世界的嚮往唱成一顆顆透明的泡泡;在《冰雪奇緣》中,艾莎唱出〈Let It Go〉,在狂風暴雪裡將束縛一層層剝落,築出晶瑩的冰雪城堡;而《海洋奇緣》裡的莫娜,站在島與海的邊界,聽見召喚,對著大海唱出〈How Far I’ll Go〉,昂揚的嗓音,是一遍遍執拗的追問:我究竟能走多遠?

這些公主之歌能琅琅上口,是因為它們本身就被設計成明確符號:訴說自由、成長、夢想與勇敢等宏大命題。公主的歌,是舞台中央聚焦的昂揚意志。

而當公主終於與王子相遇,他們合唱的段落更是動人。像《阿拉丁》中,阿拉丁與茉莉公主在魔毯上唱起〈A Whole New World〉,嶄新的世界遂被歌曲打開了;又或者在《魔髮奇緣》裡,樂佩與尤金在滿天燈火中合唱〈I See the Light〉,兩個孤獨的靈魂,終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光。這些公主與王子合唱之歌,往往亦成為迪士尼動畫中驚心動魄的名場面。

但奇妙的是,真正讓我反覆回味的,往往不是這些「公主的宣言」。而是那些在故事邊緣、在隱沒的人群裡,突然被給了一段旋律的「配角之歌」。

在《美女與野獸》的舞會裡,唱出主題曲〈Beauty and the Beast〉的,既非女主角貝兒,亦非野獸,而是配角茶壺太太。她是看盡人情起落的睿智長輩,以略帶滄桑的迷人嗓音,慢慢烘托舞會的氣氛,也呵護了感情的幼苗。而這首耳熟能詳的主題曲,竟有著不讓公主之歌專美於前的威嚴!

《魔髮奇緣》裡,還有一首更怪的歌。當樂佩公主與尤金進入「醜鴨酒館」時,迎接他們的不是刀光劍影,而是〈I’ve Got a Dream〉這首歌。一群外表粗獷的酒館流氓,輪流唱起自己的夢想,那一刻,追尋夢想忽然不再只是公主的專利,而歌曲在故事裡最迷人之處,是它呈現的巨大反差:一群看起來兇神惡煞的酒館流氓,竟像合唱團一樣輪流自白:我想做花藝、我想彈鋼琴、我想寫詩、我想烘焙、我想擁抱某種更真實的自己。

這首歌曲的魔法,將「配角」推到舞台正中央,讓他們歌唱。

也許我迷戀配角之歌,是因為大多數人都不是童話的主角。我們很少站在城堡上驕傲地宣告命運。更多時候,我們總在某個像「醜鴨酒館」那樣嘈雜的日常裡,小心翼翼地收藏自己的夢。

公主之歌讓人記得夢想的輪廓:我要自由、我要遠方、我要踏上一趟英雄之旅。而配角的歌,則更接近生活本身:像舞會裡茶壺太太的歌聲,不為自己而唱,卻溫柔地襯托出主角的愛情;又像醜鴨酒館中那群外表粗魯的流氓,在碰杯與喧鬧之間,唱出不合身分的夢想。

迪士尼深諳這個道理,於是把麥克風交給配角。而當他們開始唱起歌的時候,世界忽然不再只屬於童話,也悄悄寫進了我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