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興靈
2026年的春分,恰逢二月二龍抬頭,我驅車回了老家。春風掠過田野,桃花開得正盛,我蹲在路邊,幫小外孫拈起一瓣落花,他咯咯地笑著,指尖捏著花瓣轉圈圈——忽然想起,上次回鄉,還是去年清明。
外孫追著蜜蜂跑,我跟著他,穿過油菜花田。手機忽然響了,是姐夫:「你回來了?中午請陳會長小聚,你們都過來吃飯。」這通熱絡的邀約,讓原本隨性的踏青,變成了春光、故人與酒香的不期而遇,多了幾分緣分。
到了姐夫家,廳堂裏,姐夫正陪著老會長閒談。老人年近九旬,德高望重,鄉鄰都敬重他。他曾是鄉老人會會長,往日裏待我熱忱,工作上給過我不少支持。抬眼相見,心底暖意翻湧,我連忙上前躬身問候,滿是親切敬重,沒有半分生疏。
落座飲茶,抬眼望去,姐夫和會長兩家只隔重疊梯田、一灣溪流,咫尺相望不過兩千米,雞犬相聞,卻要繞行許久。會長與姐夫素來往來頻繁,相處得熱熱鬧鬧。我雖常來姐夫家蹭飯,卻總踩著飯點來、踩著飯點走,老會長住在對面,我竟一次也沒去看過。這次見了,才發現他背更彎了,才覺出愧。原來山水相近易,人心相守難,最樸素的緣分,往往最難得。
寒暄過後,我便走進廚房。姐姐在土灶前忙碌,見我到來,眉眼一彎,笑著噓寒問暖,藏著濃濃的骨肉親情,踏實又暖心。我習慣地坐下幫忙燒火,把灶口的柴火往裏挪了挪。煙火繚繞,暖意裹著菜香撲面而來,鍋碗瓢盆的輕響,都是最動人的生活樂章。
姐姐手腳麻利,沒一會兒就把一道道鄉味端上了桌,每一道都冒著熱氣,裹著濃濃的煙火氣。不多時,午宴開始。眾人推會長坐首席,姐夫從窗臺小心取出一瓶酒,指尖輕撫瓶身,笑著說:「中午就喝這瓶緣酒,阿靈送的好酒,好多年了。」我心頭一動,這酒,藏著數不盡的緣分——早年摯友從他鄉特意帶回,誠心相贈於我。一瓶在親家初次登門時啟封,杯盞交錯間定下兒女姻緣;餘下這瓶,我轉贈予姐夫,他竟悉心珍藏多年,遲遲不舍開啟。姐夫又笑著說:「今天這麼剛好有緣相聚,正好把這酒打開嘗嘗。」看著這瓶被悉心珍藏的酒,我心中滿是感慨——一瓶酒,輾轉流轉,情系四方:始於摯友相知,成於親友聯姻,歸於骨肉親情,終於故土鄉緣。
瓶蓋輕啟,醇厚酒香混著窗外桃花香漫開來,不烈不燥,繞著桌沿流轉,沁入每個人心脾。酒液澄澈,映著窗外桃花,格外好看。
此時再看八仙桌,早已擺滿地道鄉味,與酒香相映,更顯暖人:苦筍清冽,煙熏兔肉醇厚,土鴨蛋油潤,山蒼子燉腳蹄飄著濃郁的香味,幹煎山溪小花魚煎得金黃焦脆,夾起一條咬下去『哢滋』響,鮮味直往喉嚨裏鑽,連魚刺都酥得能嚼著咽,這可是城市裏吃不到的野味兒。酒香混著菜香,纏纏繞繞飄在屋裏,眾人笑著舉杯,一場藏著緣分的家宴,就此開席。
酒液映著窗外桃花,像一小片晃動的晚霞。這一桌鄉味,都是姐姐和姐夫的心意,也是故土的緣分,每一口,都藏著家人的牽掛,藏著春日相聚的溫暖。
席間,九旬長者緩緩開口,話語清淡卻字字厚重:「山水相望是地緣,你姐夫和我兩家隔溪相望、田埂相連,這是故土給的緣;親友相守是情緣,我與你姐夫常來常往,你與姐姐骨肉相連,這是人心聚的緣;久別重逢是善緣,今日你歸鄉,我們圍桌而坐,這是歲月贈的緣。」
聽著老人的話,我滿心感念,起身拿過酒瓶,先給會長滿上,再給自己斟了一杯,雙手捧杯、微微躬身說:「會長,我比您小三十多歲,能與您相識、得到您一再關照,本就是莫大的緣分,這份情我一直記著,今日有緣相聚,我敬您一杯,願您安康順遂。」說著,我輕輕碰了碰他的杯壁。會長先抿了一口,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把酒杯舉到光裏,看酒液掛壁。我也喝了一口——喉嚨先緊了一下,像被溫水輕輕裹住,緊接著鬆開了,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落在胃裏,又慢慢往四肢散。手心開始冒汗。會長看著我笑:「這酒有勁,找到你的弱處了。」我放下杯子,酒液在杯底輕輕晃蕩,映著窗外的桃花。原來緣分也是這樣,要等它醒過來,要敢讓它找到你的弱處。
緣分就像這瓶酒,要用心珍藏,卻不能藏太久,否則會錯過最好的相遇——就像我與老人,若不是今日赴約,不知還要等多久才能好好說說話。塵世間的緣分,本就是平淡藏深情,久別更珍惜。
一桌鄉味,一席故人,一杯佳釀,一室春風。世間所有相遇,皆是久別重逢;人間所有流轉,皆是因緣註定。
此番回鄉,本只為赴一場山野春光,卻因一句邀約、一桌家宴、一瓶舊酒,收穫了滿溢的親情、鄉情與善緣。這瓶輾轉數載的酒,藏著人間最動人的溫情,也藏著歲月裏的緣分與故土的溫柔。
人心相近,便是緣;歲月相逢,便是福。
願我們往後餘生,珍惜每一次不期而遇,善待每一份真摯情意,讓緣分在煙火裏流轉,讓善意在故土紮根,年年有春光,歲歲有相逢。
散席時,會長執意要送我到路口。他走得很慢,我伸手要扶,他擺擺手說:「春天年年有,龍抬頭十九年才逢一次春分,有緣再聚。」春風又吹落幾片桃花,落在肩頭。會長擺擺手,轉身慢慢往回走。我蹲下來,幫外孫拍掉褲腿上的灰土——和來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