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在山裡呼喚你的名字

文/子青 畫/江金榮

離開這裡已經四十餘年了。當年,猶記山腳下的國民小學,經常迴盪著我們無邪的笑語,在夏天時節與樹上的蟬鳴唧唧相應,那個畫面時不時地會重現夢中。當我真的再次佇立在這座操場,只見巍巍的旗桿向我招手,卻已不見那些與臺灣十大建設同年的好友們。

「甲仙」是我的童年故鄉,由於父親工作的關係,我從高雄市區的小學生,一夕之間變成了山中的「野男孩」。雖然學校並非所謂的自然小學,而今思之,那些年的學習生活,也離它的理想不遠了。實質上這裡的山、這裡的河,都是我們這群不羈小孩的快樂天堂。

甲仙地處南橫公路重要的中途站,也是前進玉山國家公園的要衝。若由此地往南可達旗山古鎮,直通繁華的「打狗」城市;望北將途經令人感傷的「小林村」,可前往錫安山、那瑪夏;朝東經寶來、桃源可通往臺東;向西的話,路上可遇見南化水庫的美麗,並來到讓人垂涎欲啖「芒果冰」的玉井,再往大海的方向疾駛,就會投入府城的懷抱了。

之所以會如此熟悉甲仙的臨近區域,一則是從小到大的記憶,早已將這一帶的環境映入腦海;再則是因為甲仙的南邊臨鄉,是我老家所在的「杉林」,而西邊的「臺南」是我就讀中學、研究所和工作的老地方。北邊的小林被土石流滅村前,我還有朋友居住在此。東邊的寶來、桃源都曾經有我留下的足跡。

想當年,由甲仙外出到旗山這一段路,必須先在山中蜿蜒迂迴好一段時間,才能踅出山區往較平坦地方前進。那時候,或許因為年紀還小,一趟路雖然滿是歡喜,但也覺得真的好遠,難怪乎親戚們來家作客的很少。

後來到了臺南就讀私立中學。為了追求更好的未來,也只能離鄉背井和幾位懷抱夢想的國小同學,一同坐公路局的聯營車在石頭路面,一路顛簸到地名叫做玉山的地方,才勉強舒適一些再直奔市區,真正求學讀書的日子從此開始。

記得有一次颱風來襲 ,從臺南回甲仙的公路斷了,車輛也停駛,甚至通訊全無。我們幾個初中生於是繞遠路,先從臺南到旗山,再由旗山欲回甲仙。但天不從人願,一夥人到了旗山才得知往甲仙的山路也柔腸寸斷,唯一回家的途逕就是先到寶隆,走過那長長的吊橋,另一頭會有爸爸擔任站長的客運公司巴士接駁回去。

也只好這樣了,幾個小毛頭拎著行李在寶隆吊橋前下了車。哇!又下雨了,風也跟著飆起,天空陰霾看起來頗為嚇人。正當我們幾個嘰哩呱啦商量著如何過橋時,我猛然發現一個極為熟悉的身影,他是我的無敵鐵金鋼爸爸。那時候的父親正值壯年,為了管理地處山中的小站,常常是救難急先鋒,更是助人的英雄,因此家裡的贈匾不少。

父親一手將我揹起,另一手幫我提著不輕的行李。幾位伯伯、叔叔也將我的「死黨」們揹起,跟著老爸踩著猶如八家將的步伐,在奔騰的溪水上把我們安全地送到接駁車。如今老爸已經仙逝多年,歲月不再,但感謝的心卻不曾忘懷。

後來因為父親的工作異動,從山中小站調往旗山大站,我們全家理所當然也必須跟著搬遷,這一次的遷徙就直接回到了老家杉林月眉。月眉離旗山不遠,爸爸上下班也頗為方便,對家裡的四個小孩而言,這裡充滿了溫馨的感覺。直到現在,雖然父親和大妹已經離開了我們,其他孩子也各自有了家庭,也分散各處,老家則以母親為中心,牽繫著每一個子子孫孫。

幾多年之後,不幸的事情發生,那就是駭人的「八八風災」。聽聞小林村被山崩後的土石流所覆滅,甲仙橋斷、屋毀、人亡。固然我早已離開了此地多年,但看著新聞想起了從前的一切,心中也不免驚訝痛楚。不知道那些兒時玩伴們可還安好?我只能默默地祝禱。

如今的甲仙都已經重建完成,記憶雖然難忘,但是甲仙人真的很勇敢也很樂天勤奮。假日時節路上盡是人潮車流,芋頭產品名聲響亮,化石館也不遑多讓,甲仙大橋又重新聯結了好山、好水、好地方,在朗朗的晴空下,仍然散發著它的精彩。

近日回去月眉老家一趟,心血來潮載著年邁的母親還有小妹,驅車前往甲仙一遊。途經蛻變成寬敞堅固的寶隆大橋,不禁心情油然而上。山水依舊,只是往事已矣;風景不殊,但見年華消逝。繞過甲仙市區整整一大圈的街道,妹妹和母親細數著記憶中的過去,而我沉默著開著車,眼眶早已泛著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