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苡瑄
上個住處位於台北深巷,一處靜謐社區。如若坐捷運,視野開闊,視線的盡頭是一片綠地,列車疾馳,開往山洞外明亮的世界。 辛亥隧道口前,豎著煙囪的殯儀館,使城裡的天空晦暗,進入隧道後,燈光熾白,亮得使人睜不開眼,壁面上畫有可愛的動物圖像。像是人們嚇阻恐懼的途徑,為生活編織想望。
放學後回到租屋處,身體得以舒展,臥在鬆軟的地毯上,望著米白色的天花板,崁燈的光線柔和,閒來無事時布置房間,田園風格的碎花桌布,茶几上的蕾絲花布,白色的落地鏡,與自己親密共有的事物,都容納在一個六坪大的空間,環境突然靜了下來,心緒也愈發沉靜,只是在那樣寧靜的,沒有半點聲響的空間裡,孤獨往往被最大程度的顯化。與自己的心靈對話的時間變得綿長,從空泛的獨語到直面內心,律己的神經變得刻薄,盼望找到一個安適的空間,拋卻當下的念想,讓身體回歸安靜,無聲息地感覺自己。
二三年上半,抵達另一座城市,中國當時僅開放六個機場入境,於是先搭機前往廈門,再轉機至南京,帶著時疫下的不確定性,機身隱約震顫著,飛機上下晃動,心中忐忑。在冷冽的冬日,抵達南京時,俯瞰大地光禿禿一片,寸草不生,褐色的枯枝、土色大地,寒冷的城市為霧氣所壟罩。在廈門機場褪去的厚羽絨衣,再次穿上,一旦皮膚接觸到外界的冷空氣,就迅速結凍成冰霜,口罩下蓄滿了冷熱交替的水氣,那是我第一次,覺察到冬的蕭瑟。
在南京的街道上行走,路樹規整,二月的南京城,有一種井然有序的蕭索,白色樺木與霧茫茫的天色,使得冬日變得更加蒼白。疫情期間封閉的三年後,所有人久違地摘下了口罩,人們的臉孔看起來陌生的很有溫度,街邊賣桂花湯圓的阿姨,黝黑面容上深淺的溝壑,在明晃晃的白日裡,深邃的肌理紋路,雋朗而結實。她熟練的將大鍋底下的碳爐從金屬櫃裡托出,碎落一地的碳塊,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一席漆黑的痕跡。糖水是酒釀與桂花露勾芡至稠狀,碗裡的熱氣蒸騰著,不斷地向上飄散,走出小吃攤的片刻,抬頭向上望去,天也漸漸開了。我和室友們繞過連接著馬路的黑色護欄,我們一面走著,閃避疾駛而過的電動車,偶爾聊天,雖已是二月下旬,口中卻仍能呼出陣陣白煙。
街道上白茫茫一片,霧氣縈繞著,接近冰點的氣溫,視線受阻的情況下,天空被無限延展,白色的底是不見盡頭的。在台北的體感是潮濕的,有些拖著濕氣的沉,但即使在雨日裡,嘈雜而新鮮的人氣還是不減。慣習在雨天裡生活,但回想起滴滴答答,纏綿而紛紛落下的雨珠,尚不知是否需要撐起傘,而南京是個較為內陸的城市,濕度較低,雨傘大多時間派不上用場。過去的自己嚮往的乾燥,卻以另一種面貌呈現在眼前。
乾冷的天候,使得一些南京本地的孩子,與街上賣紅薯的阿伯,雙頰總泛著一層薄薄的天然腮紅,雖身處在相對地理位置上的南方,感知到四時的變革,每年都是如常的流逝,卻不是所有人都能精準地捕捉它,常綠的台北,蒼茫的南京,雙城的冬日,擁有各自獨特的風景。
大陸的宿舍樓裡,蓮蓬頭或稱作花灑,高高的掛著,被固定在牆面上,連接著天花板鋼管,溫熱的水流,從高處傾注而下,那些夢寐的事物,在乎或念想,隨著沖刷下來的水柱,迅速地流向排水孔。想起白天在計程車上沾染一身菸味,洗澡也成為目標明確的一場行動。高處落下的水珠,抵達皮膚一刻,湧注的水覆蓋、包裹住身體,胸口隱微地發悶,一瞬間,真確的像是人的體溫,短暫的相擁。心底複雜而難以言喻的心緒,在此刻得到紓放,弛放身體裡內外的水分,內在奔流的情感,也平坦的舒展開來。
氣候的變化也是突兀的,上午陽光還未遮蔽視線,下午厚重的雲層便佔據天際,挾帶著欲使人站不穩的強陣風,髮絲刮過耳側,向著天上紛飛狂舞,黑色褶裙也起了些不規則的褶皺。同桌的同學告訴我,這是天要下沙子了,回去得快點將曬在陽台的衣物收回屋裡。西北方蒙古吹下的黃沙襲來,春季的江南竟也起了沙塵暴。空汙當前,大多數人還是不願戴口罩,悶了兩年多的日子,在自由之前,一切傳染疫病以外的小災小難,似是不太重要了。
從教學樓回到宿舍樓的路上,天空被大面積的褐色砂土覆蓋,黃沙迷眼,看不清遠方高樓,只能瞇著眼試圖看清眼前的路,眼裡也進了些沙子。流下摻雜著黃沙的淚,洗滌過往以為僅有潮濕負載著沉重,原來乾燥的天候,更需要我們去尋些辦法,使其變得濕潤。短暫的水氣,成為黏著日子的接點,一段被化約成心情狀態的時日,連接著新的接點,向著沒有盡頭的遠方。
在獨身的空間裡,我們往往能更深刻的解讀自己,有時會發覺,使我們心緒紛雜的也許不是周圍喧鬧的人群,是來自內在紛雜的思想,和為之淹沒的自己。無論是在台北的租屋處裡,或是在南京的宿舍樓,與家人的聯繫,隨著月份的遞增,頻次卻反其道而遞減。天氣作為能清晰指認狀態的途徑,我們在不同的體感裡,尋求為數不多的共鳴。懷疑但抱有期待地確認彼此所在城市裡,仍在好好的生活著,再欣然按下紅色電話鍵,關閉細如鋼索般在線上相會的空間。搖搖晃晃的日常,卻在寥寥數語間找尋到平衡,徐緩而平靜道出由瑣細、平庸的日子。它們摺疊、再摺疊,變成微小的瞬間,直至找到它應存在的位置,收攏於歲月裡。
搬離一座城市,復又遷入另一個陌生之地。去年收拾台北租屋處時,沒想過短短數月,從一間空屋,又再到堆滿紙箱木地板,將浴室磁磚再次刷洗乾淨,這個空間堆砌了曾經留下的味道,卻又將不屬於自己。本以為房間是最能輕易放入自我的容器,讓自己與外頭、與世界隔絕,原來我們的身體才是器皿,裝入一座城市,與這裡的氣候、環境、空間產生衝突,掙扎,擺放,最後融為一體。邊界被擦去痕跡,日子總不會是準確的,身在這充滿變革的時空裡,一切變化,也許都始於恆常不變,我終於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