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此間苦,不思蜀

■儲先亮

「此間樂,不思蜀。」出典於東晉裴松之為西晉陳壽〈三國志‧蜀志‧後主傳〉作注時所引〈漢晉春秋〉語:「司馬文王與禪宴,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為之感愴,而禪喜笑自若……王問禪曰:『頗思蜀否?』禪曰:『此間樂,不思蜀。』」

三國時,蜀主劉備死後,其子劉禪襲位,史稱「蜀後主」。劉禪庸碌無能,終被魏國司馬昭(諡號文王)所滅,劉禪投降。司馬昭是曹魏權臣,其之心路人皆知,魏國一切大權都操在司馬昭的手裡,劉禪投降魏國後,司馬昭迫令其全家離開蜀國的成都,遷往魏都洛陽,封為「安樂公」,賜住宅,撥費用,把他圈養著。其間,劉禪曾謝恩司馬昭府,司馬昭設宴招待,宴中表演蜀國的歌舞,隨行蜀官淚如雨下,獨劉禪嬉笑自如,無亡國之痛。司馬昭問劉禪是否思蜀,於是就有了劉禪絕妙好辭:「此間樂,不思蜀!」

再說此間苦不思蜀的蘇軾。

蘇軾和亡國之君劉嬋當然不能同日而語,但蘇軾出生於四川峨眉,思鄉之情人之類同,然而,蘇軾遭貶黃州時曾在自己的筆記中表達了苦不思蜀了身達命的情懷。

〈臨皋塔閒題〉云:「臨皋亭下八十數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意思是說:「臨皋亭下不遠處就是長江,長江水有很大一部分是峨眉山上的雪水,我平時吃喝洗涮都是從江裡打水,何必想著回家鄉呢?江山風月,本來是沒有主人的,誰在誰用便可以說是主人。」蘇軾在黃州常去的地方中有兩個亭子,一個是臨皋亭,一個是快哉亭,把酒臨風,月夜孤坐,思鄉懷人,還酹江月。

池魚思故淵,蘇軾果真鐵石心腸?元豐七年四月一日,蘇軾將離開黃州移汝州,與鄰里告別,作〈滿庭芳‧歸去來兮〉,看上闕: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坐見黃州再閏,兒童盡楚語吳歌。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

烏臺詩案後蘇軾貶黃州數年,能不憶故鄉?「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裏家在岷峨。」流露的就是思鄉之情。

蘇軾〈次韻前篇〉所表達的還鄉之情愈烈:

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夜。
今年黃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
萬事如花不可期,餘年似酒那禁瀉。
憶昔還鄉溯巴峽,落帆樊口高桅亞。
長江袞袞空自流,白髮紛紛寧少借。
竟無五畝繼沮溺,空有千篇淩鮑謝。
至今歸計負雲山,未免孤衾眠客舍。

悲歡離合,自古而然,蘇軾亦不能免,早在密州丙辰中秋,與弟弟子由歡飲達旦,醉作〈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排遣此種情懷: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原來蘇軾並非苦不思蜀,不過是常常於無賴之中,「莫聽穿林打葉聲」,用畢生的精力自我排解,主觀突圍,免陷泥淖,借清風明月,一蓑煙雨,傾其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