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草木親情

■余顯斌

草木冒芽,是草木出生,是草木的嬰兒期。草木含苞,是草木的戀愛期,草木的心中都有著一個小小的心事,這心事只有蟲兒知道,只有露珠知道,村人當然也知道。這時,村人絕對不打擾草木,甚至不驚動草木,走路的時候都繞著草木輕輕地走。草木開花,就是草木在吐露心事了。那時,蜜蜂煽著翅膀趕來了,打聽著草木的心事;蝴蝶也飛來了,探聽著草木的心事。螞蟻也長途跋涉地趕來了,不知道它們為什麼那麼好奇?這和它們有絲毫的關係嗎?

草木的心事,知道得最清楚的,應當是村人。

他們知道,草木要結果了。

村人,永遠是草木的知己,是草木的朋友。村人和草木永遠分不開,永遠糾纏在一起。草木將自己的一生交給了村人,自己的血脈,甚至生命。村人也將一生耗費在草木上,也包括自己的生命,他們有著一種前世的宿命,有一種前世的緣分,因此,造就了今生血肉相連的關係。

草木青蔥,在圍困著村莊,也在養活著村莊。

村人流著汗水,在剷除草木,又在種植著草木。

只有我,從鄉村的土路走出,拖著行李箱,僥倖地突出草木的圍困,突出草木的埋伏,可是,剛剛停下腳步,就發現草木從遙遠的鄉村,從那個名叫塔園的小村,一路沿著山野,沿著河流,沿著天涯追蹤而來,在牽絆著我的腳步,在拉扯著我的思念,在呼喊著我的乳名,讓我回去。我驚慌著,奔逃著,終於逃到一片生長著水泥鋼筋的地方,生長著玻璃和霓虹燈的地方,擦一把汗,回望草色,無邊無際,瀰漫著天涯海角,就如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大海。

我這才發現,我是站在一片小島上。

我這才發現,遠離了土地,遠離了草色,遠離了小村,我也沒有了自己的根,沒有了生命相系的臍帶,就如一粒澎湃起伏在海水中的浮萍,更孤單,更寂寞,更浮躁,更恐慌。

我這才清楚,原來我和草木也血脈相連著,從難割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