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菡
提起北宋蘇門四學士,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這四位文學家都是蘇軾門下的弟子,其實蘇軾是慧眼識才,並未授業,他將四人名字並提,加以宣傳:「黃庭堅魯直、晁補之無咎、秦觀太虛、張耒文潛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軾獨先知。」(《答李昭玘書》)。四人在大文豪的推譽下,很快名滿天下,並有了「蘇門四學士」的稱號,但他們風格各異,與蘇軾並非一個文學流派。
四學士中,黃庭堅風格瘦硬奇崛,開一代風氣,為江西詩派開山之祖,詩與蘇軾並稱「蘇黃」,詞與秦觀齊名,書法精妙,為「宋四家」之一。黃庭堅的詩,法度嚴謹,說理細密,最具宋詩的藝術特色,以其詩創理論為中心而形成的江西詩派,也影響了宋及後世的詩風。
黃庭堅的代表作之一〈寄黃幾復〉,為詩壇留下了一盞永不磨滅的明燈,該詩前四句為: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黃庭堅時在山東任職,而兒時好友黃幾復遠在廣東,兩地相隔遼闊的大海,因此有「我居北海君南海」之說,而想寄鴻雁傳書時,鴻雁卻嫌距離太遠而謝絕,於是詩人只能追憶十年前的相聚之樂,抒寫多年來的相思之深。詩句表達思念,不用動詞或形容詞,而是連續使用了6個名詞,就勾勒出非一般的意境:用「桃李」和「春風」來烘托共飲「一杯酒」的歡愉;在「江湖」聽「夜雨」,則平添蕭索之感,精巧地將短暫的快意與漫長的失落,產生工整的對比,回味無窮;那盞點了十年不滅的「燈」,引導讀者絕妙的相象,各自漂泊江湖的兩人,十年來雨夜不寐,孤燈守望,感人的畫面躍然腦海,久久不去。黃庭堅的一杯酒,是王維「勸君更進」的同一杯酒,杯中灑滿了千百年來的離別之情;而獨創的「十年燈」,更是直擊並照亮無數旅途漂泊者的心靈,令人心馳神往,推崇備至。
蘇門四學士中的晁補之有一位堂弟,叫晁沖之,也是江西派詩人,他的一首〈夜行〉絕句,也有一盞令人難忘的燈。
老去功名意轉疏,獨騎瘦馬取長途。
孤村到曉猶燈火,知有人家夜讀書。
晁氏是北宋望族,文學世家,到了晁沖之這一輩,多因黨爭而遭謫貶放逐,漸漸地晁沖之厭倦了官場的曲意逢迎,看淡了曾經追求的利祿功名,轉而寄情於遊歷山水。〈夜行〉的標題和起首兩句,直接為讀者勾勒出一幕厚重的場景:夜幕下的山路,一位老者獨自騎行於漫漫長途中,「瘦馬」走「長途」,給人以強烈的孤單和遲暮即視感。後兩句筆鋒一轉,很自然地從沿途看到一處獨特的景象,提煉出千古流傳的名句。詩人連夜趕路,天漸欲曉,路旁一座孤村,還處於黑夜的休眠之中,但有一盞燈卻通宵明亮,映入詩人眼中,直接喚起心中似乎已經沉寂的共鳴,他斷定是有人在燈下夜讀。詩人用「知有」二字,而不用「應是」這類猜測的語句,執著地融入了主觀的以己度人,這個「己」是一個曾經熱衷功名而如今已「意轉疏」的過來人,而那個「人」,卻是一個步他後塵正在懸樑刺股的准考生。
山野孤村的夜讀燈光,直擊晁沖之心中最柔軟也是刻意封閉的那一部分,詩人在那一霎那回顧了自己並不成功的人生,但詩文到此戛然而止,沒有說出直接的感慨,為後人留下了無限的想像空間。也許詩人心中是感傷的,但文字卻乾淨向上,毫無失意詩人「窮餓酸辛之態」(宋劉克莊語),為千年來前赴後繼的莘莘學子點亮了一盞心領神會的勵志燈火。
南宋姜夔以樂傳世,以詞聞名,他的〈暗香〉與〈疏影〉是中國古代音樂的頂尖作品,他對自己在音樂方面的天份也頗為自得,曾留下「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豔麗名句。姜夔師法於江西詩派黃庭堅的詩作,也是獨創一格,別出心裁。這首元宵詩可能算不上他的代表作,卻也為後世文壇貢獻了一盞亮的明燈。
元宵爭看採蓮船,寶馬香車拾墜鈿。
風雨夜深人散盡,孤燈猶喚賣湯元。
詩作採用典型的起承轉合手法,前兩句看似平淡無奇,後兩句在不經意間視線一轉,投向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元宵佳節眾人觀賞花燈,豪華的車馬與盛裝的人們熙熙攘攘,碰落了不少玉釵銀鈿,擁擠的場面香豔而熱鬧。夜深了,風雨交加,遊人盡皆散去,花燈也燃盡熄滅,這時一盞原本埋沒在花燈璀璨光影之下的小燈,在風雨中顯亮了出來。與孤燈為伴的是一位賣湯元的小販,人漸稀少了,而湯圓還沒有賣完,他只能吆喝著,希望能留住人們匆匆的腳步,光顧他的小攤。小販不是來觀燈的,而是來謀生的,他偏守一隅,孤獨而執著,與那些衣著華麗的喧鬧遊客形成強烈的對比。
姜夔出身於破落的官宦之家,久試不中,布衣終身,長期過著飄無定所、寄人籬下的生活。他憑藉才華遊走於達官名仕之間,成為他們的座上賓,作曲賦詞,弄墨談詩,但都不能持續長久。當繁華與熱鬧落幕,失落與孤寂的心緒如潮,使他寫出不少場景反差、意境深遠的不朽詩詞。姜夔或許從這位孤立風雨的小販身上,看到自己一生的落寞,產生共鳴而為他代言。800多年來,這位小販與他的湯元一直鮮活熱呼著,他的叫賣聲雖然不時淹沒在鼎沸人聲中但從未停歇,而那盞光線飄忽的小燈,一直照亮著普羅大眾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