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情綿綿無絕期——我與中華日報的63年情緣

■鄭清和

看到2025年11月29日中華副刊刊出的「華副八十週年徵文啟事」,腦際閃過一個記憶,好像曾經寫過跟中華日報談情的文章,於是取出書架上蒐集見報作品的透明資料冊一頁一頁翻查。沒錯,2014年12月3日華副刊了我的〈一生緣 一世情〉這篇作品,副標題是「我與中華日報結緣五十載」。那年中華日報68歲,時光荏苒,倏然十二年已過,中華日報已達高壽八十的耄耋之年。

中華日報創立於1946年,我出生於1953年,少中華日報7歲。第一次與中華日報見面是在國小四年級,那時有個同學名叫林國隆,他的祖父是村長,家中訂有中華日報,那時鄉下的訂報,都是用郵寄的,而郵差又無送到一般居家,只放在村莊的雜貨店,但我們學校有送信,郵差先生就順便把中華日報交給國隆帶回家。

我們的導師鄭真雄老師都會向國隆借中華日報來看,看的是前一天或多天前的舊報,因郵寄至少會慢一天,但鄭老師依然看得津津有味。下課時,鄭老師總是雙手大大攤開報紙,頭微微右傾,右腳抬高放在左腳大腿上,腳掌還不時上下搖動,沈浸在中華日報的內容中。我是班長,幫忙擦完黑板後,就在鄭老師的身旁蹭來蹭去,看到他時而點頭,時而微笑,有時我會好奇的東問西問,鄭老師就會把他看到的有趣的新聞分享給我。所以,中華日報是我除了國語日報之外,認識的第二份報紙。

國小畢業,我考取臺南市的忠孝初中,每天搭公車通勤。放學的回程,在臺南火車站前等公車,如果班車時間還要半小時以上,我就會從中山路繞過台南大飯店,再橫越成功路到中華日報大樓的閱報欄讀報。

高中讀臺南二中,租屋不再通勤,房東家有臺南市民必訂的中華日報。每天放學回到租屋處,我會先去客廳讀報;大學讀中興大學,中部少看到中華日報,我都去圖書館的期刊室讀報,因看報的學生多,僧多粥少,根本搶不到架上的當日報,只好看舊報,因我只讀副刊,副刊無所謂過不過期。

大三開始寫文章投稿,被臺中的地方報採用後,竟像吃了熊心豹子膽,改投華副,但鎩羽而歸,收到自己所附的貼有回郵的退稿信封寄回時,我沈默了許久,暗暗告訴自己:「你還早哪!」不敢再敲華副的門。

當兵的軍營只有青年戰士報、忠誠報,只好利用假日,到高雄圖書館看一個禮拜的中華日報。進入統一企業服務後,公司訂有多份報紙,我在午餐後的休息時間都會看中華日報。有天突然靈光一閃,何不再試投華副?

可能是瞎貓碰到死老鼠,華副竟給了我機會,1979年9月26日〈空懷餘恨淚千行〉一文被印成鉛字,我比第一次領到薪水還高興,後來該文被收錄在中華日報甲種叢書《天下父母心》第一集中;許是被見報沖昏了頭,以為自己真的可以了,自不量力的投出第二篇,1980年6月26日〈燈火闌珊處的故事〉一文,應是「娶某前、生囝後」的喜氣加持,跟讀者見面了,並被收錄在中華日報甲種叢書《我的大學生活》第二集中。

兩次投石問路僥倖成功,我再試第三篇,想看「青盲雞啄著蟲」的好狗運會不會再降臨我身上。還真的是老天垂憐哪!1981年5月10日〈向母親致歉〉一文於母親節見報,代我這個不孝子向媽媽道歉。

左丘明的〈曹劌論戰〉有句名言:「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鼓足勇氣乘勝追擊,再投出第四篇。表達對忠孝初中初三郭鐵城導師感恩的那篇〈師恩昊天罔極〉,於1981年7月1日獲得華副的青睞。該文更獲美國世界日報改題為〈師恩如山〉,於1981年7月22日轉載;還有一則插曲是郭老師讀到該文後,憑著他當年家庭訪問的記憶,來到我龍崎山區的老家找我。郭老師出現在我面前的剎那,我熱淚盈眶,感謝中華日報幫我找到多年不見的恩師。

此後,我開始斜槓了幾個工作,假日到華聲語文中心教作文,晚上至嘉南藥專進修部擔任講師,更接了復文圖書公司的寫作計畫,編寫高職教科書,已無暇再文學創作。相隔八年後,教科書的編寫告一段落,稍閒些,我文學的蟲又來騷擾我了,太想念祖父了,寫了〈收穫季〉,刊於1989年7月4日的華副。該文與〈師恩昊天罔極〉一起被收錄在《南瀛文學選》散文卷三中。

想重操寫作的舊業,卻因有批改不完的學生作文,心力交瘁,力有未逮。1992年突然收到一封7月24日18時投郵,來自臺北市松江路131號中華日報社的信,是主編蔡文甫老師的來函,內容是用印刷的,但我的名字應是蔡主編親筆所書,而且在署名處蓋了個紅色篆書體的印章。蔡主編說他在華副工作了二十一年,將於1992年7月31日退休,請大家繼續支持接任的應平書女士。

收到蔡主編這封信,我滿驚訝的,原來我這五篇文章都是他給我機會的,充其量我只是一個二十一年投五篇稿的不算「咖」的投稿者,他竟然認為我是華副的作者,驚訝之餘是感動,於是我珍藏了那封被肯定的信。

1986年我家開始訂閱二份報紙,一份中華日報,因我要看作文班的學生有無作品刊於學生園地否?另外則是我喜歡華副平實中帶著親切的文章;一份聯合報,我看國際新聞、國家大事。隨著電訊媒體的發達,先是有線電視台的興起,接著網路的盛行、手機的普及,重大的國際、國家新聞的獲得,已不必靠報紙,所以我停了聯合報,但中華日報迄今仍續訂,除了有我喜歡的華副之外,地方新聞的報導,常有我熟悉的人、事、物。

2013年我60歲,開始思考65歲退休該做什麼來度餘生?除了擔任長榮大學的教授之外,總不能天天找親朋好友泡茶聊天啊!我想到寫作或許可做為選項,但離1989年那篇〈收穫季〉已24年沒投華副了,而且主編已不是蔡文甫老師了,新的主編會接納我嗎?

〈漾著笑意的斑鳩〉於2013年1月4日刊於華副;2013年3月7日〈馬祖情緣〉被華副印成鉛字,筆或許已銹蝕的擔心一時消失了。2018年3月屆齡退休後,有了更多時間寫作,作品陸續在華副發表,當然也有作品被退稿。迄今經歷了羊憶玫、李謙易、劉曉頤等三位主編,許是我年歲大,在與三位主編的E-mail互動中,她們都很客氣。

謙易是跟我通訊較多的主編,原因是2020年7月15日蔡文甫老師以95耆壽辭世後,文化行政單位想蒐集他的文物,我將1992年蔡主編跟作者的話別信寄給謙易,謙易認為有收藏價值,問我願不願意割愛,我二話不說,捐了,我認為,信就讓大家來懷念蔡主編,蔡主編給我的懷念就留在我心中吧!為了懷念跟蔡主編在華副的文字緣,我寫了〈寫作路途上,永遠的主編〉刊於2020年11月6日的華副。

另外,謙易是我唯一見過面的主編,2022年10月9日幫華副畫插圖的插畫家國泰,她以李民安的本名出版《畫裡畫外》散文集,她幫我2021年4月10日在華副發表的那篇〈那段背誦文言文的高中歲月〉畫插畫,該文是寫李安大導演的父親李昇校長親自督導我們南二中學生,背誦文言文的往事,後來被南二中校友會的《紅樓拾穗》半年刊第14期轉載。為了當面感謝民安,我去參加她2022年10月9日在政大書城的新書分享會,會中我見到了氣質優雅的謙易。

自小四和中華日報認識,迄今已超過一甲子,借用白居易〈長恨歌〉最後的兩句,我改了一個字:「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情』綿綿無絕期」,來詮釋這段63年的綿綿情緣。

我最大的願望是中華日報能永續經營下去,再80年,又80年——一直燦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