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東磊
炎炎夏日,暑氣漸盛。許多人開始躲在冷氣房裡辦公、生活,彷彿只有這些地方才能隔絕滾滾熱浪帶來的煩惱。同樣蝸居避熱的我,煮上一壺茶,倚在窗前漫閱宋人的詞章,翻開那一頁頁泛黃的冊頁,我才發現,竟與東坡居士的夏日心境不期而遇,原來,他的消夏光景裡,藏著比我們現代科技更為通透的生活智慧。
面對苦熱的盛夏,沒有冷氣等製冷設備的宋人最喜歡尋找蔭涼地兒納涼,唯獨蘇東坡,能夠在世俗的燥熱中,守得住那份內心的從容與清涼。在杭州任職期間,他寫下〈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捲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山雨欲來,別人或許會抱怨這鬼天氣攪了在西湖遊覽的興趣,而在蘇東坡眼裡,那些潑墨一般的滾滾烏雲和砸碎在船板上的銀珠般的雨滴,也是一幅唯美的畫卷,他坐在望湖樓的雕花窗櫺旁,斟滿一杯酒,靜待風起雲來雨落。這份對於自然的欣賞,讓原本令人煩躁的悶熱,變得清涼閒適起來。
不僅是西湖的急雨,徐州村居的煙火也是他化解暑氣的良藥。「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牛衣古柳賣黃瓜。」那是怎樣一幅鮮活的夏日畫卷?米粒大小的黃綠色棗花紛紛揚揚,落在他的布衣之上,耳畔的繅車聲從村南到村北此起彼伏,一個身披粗糙牛衣的老農正坐在樹下擺攤售賣新摘的黃瓜,他走上前去買下一根品嘗,清脆可口,在農耕時代的田園交響曲中,濃濃的暑熱與官場的傾軋被短暫地過濾消失。
然而,蘇東坡的消夏哲學,更多是在人生低谷的顛沛流離中淬煉而成的。屢次遭到貶謫的他日子過的較為清苦,尤其是在黃州、惠州乃至儋州的三伏酷暑,當同僚們為瘴氣和燥熱煩悶不堪時,他卻手持一根登山竹杖,腳踏一雙草鞋,穿行於山野之間。他在林間聽鳥兒婉轉啼鳴,看林間野兔、山雞竄入草叢。走累了,他就找一塊滿是青苔的大石頭躺下小憩,遇到山裡人家,他便前去討碗水喝,或是煮一壺粗茶對飲,聊一聊茶園的收成和當地四時風物的家常。在這裡,一山一水、一茶一樹皆是消暑的伴侶,從繁華汴京到荒野山村,無論順遂失意,他都能以平常心守住夏日裡的安然。
反觀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我們的生活條件早已超越了宋朝的千百倍,掛脖風扇、手持冰霧扇、便攜冰袋等消暑利器層出不窮,三伏的那份酷熱變得不再難以煎熬,但快節奏的生活與紛擾的雜念,卻讓人心裡燥熱難安。在高樓林立的喧囂城市中,我們早已習慣了在冷氣房裡享受涼爽,但內心卻常常因為房貸車貸、職場關係而煩惱,我們擁有了調節溫度的權力,卻丟失了感知四季的能力。
漫漫盛夏,不妨學一學蘇東坡的心境,放下那些無謂的浮躁,在忙碌之餘,試著走出冷氣房,去充滿市井煙火的菜市場聽一聽討價還價的聲音,去公園裡看一看草木生長的樣子,當你不再把夏天當做敵人,而將它視為生命的一部分時,便會發現,心定則身涼,心靜則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