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微型攝影師田中達也擅長運用尋常小物構造獨一無二的微縮世界,例如將一片藍色口罩作為海洋;將一顆顆剝落下來的玉米連接半環形把手,製成精巧優雅的手袋;片狀的口香糖成為床鋪,被揉皺的鋁箔紙是起床後隨手掀到一旁的涼感被……在田中達也的攝影鏡頭下,這些微物被放大成為生活情景,又或是觀賞者被縮小成為小人國的一員,得以在微縮世界裡四處遊逛。
讀家朗的寓言詩也給我同樣的感覺——詩人透過意象與畫面的跳接,形塑時而廣袤,時而微小的寓言世界。但詩中的「我」卻又似乎常為這世界中的宏大,感覺驚懼、渺小,直到寓言裡的「她」出現。
一、容納的魔法
《積木寓言》中直接以「寓言」為詩題的詩共有十首,而我想將其中三首挑揀出來,即序詩〈積木寓言〉、〈大小寓言〉以及〈破洞寓言〉。這三首詩分別記敘「我」和「她」的旅行,一邊吃早餐一邊瀏覽旅行照片的日常,以及彼此生活中的窮途。「她」比起寓言裡的人物,更像是一句畫外音,一個帶著爽朗笑聲闖進陰鬱片場的人,形成一種剛好且必要的「打斷」,打斷「我」的抑鬱和憂懼。
在序詩〈積木寓言〉裡,「我」回憶起新年時和「她」在日本久米島的旅行,而積木的意象則隱藏在小島風光裡。首先是建有山公園的山頂,公園裡的木滑梯,島上「唯一的飯店」,幾幢樓房從高處看下去「就像幾塊散落在地的∕積木」。「我」站在山頂,只聽到「樹林被風吹響」、「鳥鳴」,「以及來自遠遠遠處的∕海浪聲……」。人站立高處,隨著所見縮小,風景連綿成無止盡的一片,便會自覺渺小如天地隨手撒落的玩意,於是想到「我們兩個才是被誰∕遺落的童年積木……」
而後來到海邊,「珊瑚的頭骨」、包覆著寄居物或虛空的貝殼,讓「我」在這趟旅行想起「上星期照的∕MRI」(磁力共振掃描),想起:
∕∕一片片MRI影像圖掛在光板上。那一個又一個
斷層片下的腦部,它們本來自
不同的人,被不同的臉容所包覆,而一旦
被照成斷層片,便會看見每個人在表皮下都是沒有差別的
就像那些在貝殼裡的寄居物撇除了
樣式各異的殼,它們其實就變得非常相似,就只是
白白的一塊肉——「人的腦部在斷層片下就只是
寄居頭殼的貝類肉。」
正當煩惱自貝殼和身上的疾病緩緩升起,猶如覆蓋著「我」的雲霧,詩行自一連串接續的詩句中鬆開,特意空出一行寫「她」的動作——「而這時,她正在快樂地奔跑於沙灘,快樂地」。這一句單獨的詩行仿佛「她」的特寫鏡頭,打斷個人的絮語和想像,是山風、鳥鳴、海浪以外的聲音,「快樂地大叫著,蓋過了∕打斷了我抑鬱的想法∕打斷了回聲」。在「她」出現前,「我」所想的是「包覆著空洞的」殼,「被擱置在家裡一角的積木」,「被遺落在∕滑梯處的我們。」
直到這樣失落的思緒被打斷,「她」呵出令「我」感到溫暖的白氣,從而聯想到「像風吹動海浪」,「白色的浪花」,「海浪的手」,「她」如同海一樣,以包容的姿態試圖令破碎的得以拼合在一起。而「我」是帶有稜角的山,是一塊「凸」字型的積木。詩人講究用詞的精準,於是詩末一句「迎面嵌進你的」便呼應了「她」擁有海的特質——容納,猶如「凹」字型的積木。
由此,序詩為讀者輕輕揭示了「我」和「她」分別對應的積木角色。
二、變小的魔法
在〈大小寓言〉中,「我」仍是那個時常思索、煩憂,並且被那因想像而不斷放大的恐懼所挾持、威迫:「像有時∕我走在路上而街道∕變成一條曲折的腸子把我吃掉∕像前一晚的惡夢∕用它的腸子打結成我的腦袋腐化我的思維」。
當「我」又一次陷入這樣龐大可怖的世界,猶如童話裡的愛麗絲誤飲縮小藥水,原本看似尋常的物事都極具威脅,仿佛自己是等待被吃的弱小生命。
但詩中「她」的出現再一次打斷了「我」的憂思。「她」拿出旅行時拍的照片,於是寬廣的泊油路、白日裡的「大圓月亮」,「那些壯麗∕覆蓋著我們的景色」,變得扁平、微小,能讓人輕易捏在手中,同時讓「我」發現剛剛那令「我」感覺恐懼的會吃人的街道,竟也跟著變小了。
此詩的可愛之處又在於詩人把一張張相片喻為「夾在麵包中間的起司」,相片裡的風景如櫻花成為「麵包中的番茄醬」,「泊油路是∕那些微微的焦痕」,始終緊扣著詩的開首——一個心情很糟地吃著早餐的尋常時刻。
但「她」令恐懼縮小的魔法顯然還沒結束,「當時又叫了我一起做一個小小的勞作」——為每張照片打洞,再用小繩子把照片都穿起來。
從照片上方微小的洞,到「我」看向「她」的雙眼和雙耳,同樣「是兩個∕黑色的小小的洞」,再到拍下這些風景與瞬間的相機鏡頭。「我」發覺原來微小亦有容納巨大的本事,足以把所見的一切變幻為「可以放在掌中的小東西」,可以把時間定格為薄薄一張標本,讓人肆意打洞、穿繩,又或是「變成一片片∕起司的形狀吃著」,當時間裡的某個瞬間成為紀念,便能為人們所用,反覆回味。
最後,詩結束在「吃著,讓心情變好」一句,而這個夾了起司和番茄醬的麵包正是「她特別為我弄的」,一如「她」在「我」受不安的思緒影響時,帶著「我」一起親手把巨大的恐懼縮小,讓「我」得以心情變好地吃著早餐,吃下當初的恐懼。
三、作為愛人的「她」
〈破洞寓言〉一詩以傷痛為主軸,詩裡同樣只有「我」和「她」這兩個人物,關於「她」的身份,相較上述提及的〈積木寓言〉和〈大小寓言〉,這首詩裡給出了明確的指涉——「愛人」。若將這身份套用在〈積木寓言〉和〈大小寓言〉裡,那麼這兩首詩便是寫「我」和愛人在外旅行,以及在家一起吃早餐的生活情景。
至於〈破洞寓言〉沒有描寫具體的現實場景,全詩幻想生活的困窘如何令人滿目瘡痍,生出破洞。而這關於破洞的意象充斥著各種形態,從「破洞的喉嚨」,到吹出「殘破音符」的「笛子」,再到「耳朵的洞窟」,「沸騰的泡泡」,「蛇卵」和「淚的鐘乳」,全都是從「洞」的形態加以聯想,且帶有幽暗、憤怒或悲傷的特質。
詩中的「我」在開首便承認自己「被生活泡出破洞」,帶著一隻破爛的笛子,透過想像走進「愛人,耳朵的洞窟裡面」,渴望「向她叩問∕希望」,一如愛人在〈積木寓言〉和〈大小寓言〉所展現的形象:開朗、溫暖,總能適時地打斷「我」的煩憂,使一切恢復完好。
但當「我」走進愛人更深層的內在,才發現原來「那裡也有一支屬於她的∕更多破洞的笛子一直∕一直和應著我」,「原來她也是一個被生活泡爛掉的人」。詩裡沒有再把「她」塑造成那個看上去快樂無憂,能夠時時拯救「我」的人,反而揭示了彼此都是受生活所困而產生共鳴的人。
這樣的揭示,令「她」顯得更為真實,而非終日懸空在幸福雲端上的人,也令同樣經歷著不同困苦的「她」,仍願意且能夠為「我」帶來生活中平實的溫暖更見難得。又道出兩人終有共同的特點,於是得以靠近、嵌合,猶如積木,雖有凹凸之分,卻也擁有著同樣的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