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則韞
今天是週五,李妮和季凱都是我教會裏的人,他們一連七天沒有通電話、見面,李妮開始後悔,告訴了我,事情發生的經過。
七天前是季凱的生日,李妮請季凱到位於貝瑟斯達市伍德曼特路的胡厚餐館吃晚飯。
李妮點了季凱喜歡的西班牙海鮮飯,兩人都點了紅酒,在悠揚的小提琴聲中,美味的海鮮帶來滿嘴的愉悅與挑逗。
正餐後,他們慢慢地品著紅酒,餐廳窗外吹著微風,穿過樹梢的嫩葉,都是淺淺的綠,彷彿空氣也滾進了綠油精,連路燈光落在她的紅酒杯裡,像一層流動的柳綠與紅彤共舞。她深吸了一口氣,低著頭,決心將埋藏心底的那樁事告知季凱,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季凱,其實……我結過婚。」
季凱愣了一下,呆呆地看著她,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
她幽幽地說下去:「他已經過世很多年了。我們剛結婚不到半年,他得了重感冒,一直不好,咳嗽,胸悶,呼吸不暢、氣短,有一天晚上,在家裏昏厥,我打了911,救護車送他去急診室。一週後,他轉為敗血症死了,他的生命如曇花一現,南柯一夢,水過無痕。」
她停了下來,空氣變得很安靜,靜得有些侷促、尷尬。餐廳裡原本抒情的小提琴聲,像來自遙遠的木星,令人捉摸不定。
季凱沒有追問。這時,服務員送來兩杯咖啡,他們只是沉默地攪動咖啡,李妮沒有喝咖啡,起身去櫃檯付賬,季凱一口氣喝完,跟在她後面,說:「我送妳回家吧。」
那晚送她回家時,季凱依舊替她開車門,依舊說晚安,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擁抱她、親吻她。
李妮四十歲,秀髮披肩,腰身婀娜,纖細高挑,在醫院的藥房工作,是一位藥劑師。丈夫病逝已經十五年。這些年,她像一間關了燈的屋子,小心翼翼地活著,白天她沒日沒夜地工作,臉上挂著微笑,人人都喜歡她;可是到了夜晚躺在床上,當年那種生離死別的撕心裂肺就撲面而來,她極想忘記那種苦楚,卻揪心揪肺,苦若黃蓮。直到一年前在教會裏遇見新來的季凱,他的陽光、風趣、積極,照進她的心裏,撥動她的心弦。
季凱比她小四歲,從未結婚,有一對清澈帶笑的眉眼,笑起來像個稚氣未脫的大孩子,他是項目經理,拚命的工作,幾年後,他創辦自己的公司,組織自己的小團隊,承接政府的工程項目,他沒有宏遠的野心,只想腳踏實地的一步一腳印,找到憧憬的愛情,將來能給妻兒一個小康之家 。他記得聖經裏說:「喜樂的心,乃是良藥;憂傷的靈,使骨枯乾」(箴言17:22)。他熱心公益,常捐款給孤兒院,這個舉動,帶給他喜樂的心。
我和他們兩人在教會時 有來往,看見他和她漸漸地在主日崇拜後,一起吃中飯,一起去散步,彼此漸生情愫,他的體貼讓她覺得溫馨,而她最擔心的,就是自己曾有過婚姻的秘密,會讓他退縮。她抱著這個秘密直到七天前才破解。
一到週五,這個小城市就像沸騰的開水,興奮地冒泡,到處都是輕快的笑聲,打招呼時,都說:“Thank God It’s Friday (簡稱TGIF,感謝老天,終於星期五了)”。公司裡的單身女同事們談論晚餐訂位、買首飾、喝香檳酒、看電影。只有李妮假裝忙碌地盯著電腦螢幕看報表。中午時,她看到花店給同事送來的一大束紅玫瑰。她心裡微微刺痛。手機始終安靜死寂,她多麼盼望季凱會約她出去吃晚飯。
下午五點半,她終於死心了。她給我微信,說季凱還是「失聯」,並給我一個垂頭喪氣的表情包。
她回家時,特地繞去超市,買了一份冷凍壽司和一小盒鳳梨。她想,也許週五晚上本來就不屬於她這種人。
回到公寓,她正準備開門,卻發現門口放著一個禮物袋,袋子上大大地寫著六個字:「給勇敢的李妮。」
她愣住,認得那個燒成灰都不會忘的筆跡,心跳猛地突突地漏了一拍。
她停住呼吸,打開袋子,裡面是一條白色羊羢圍巾,還有一本中文版舊書《幾度夕陽紅》,那是她曾提過自己年輕時最愛看的小說。
書頁中夾著一張謝卡。
季凱的字跡龍飛鳳舞:
「首先謝謝妳送我的生日餐。我這一週想了很多。我不是介意妳婚史,而是突然醒悟,妳曾經那樣深愛過一個人,也曾經承受過那樣沉重的失去。我不知道自己心智是否足夠成熟?是否能走進妳以後的人生?但繼而一想,我領悟了一件事,妳願意告訴我,代表我已存在妳未來計劃裡。所以今晚,如果,妳願意,能不能讓一個從沒結過婚的男人,陪一位曾經心碎過的女人吃頓晚餐?」
李妮看著卡片,忍了一天的眼淚撲簌撲簌掉下來,看了又看,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就在這時,手機傳來短信:我就在樓下大廳等妳。
她急忙擦乾眼淚,打開門,迅速把手裏的壽司和鳳梨放進冰箱裏,然後快步去了樓下大廳。
季凱站在大廳,面對著電梯,他穿著藍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手裡笨拙地拿著一束紅玫瑰,緊張地等待。
看到李妮走出來,急忙迎上。
她望著他,如隔三世,一時說不出話來,大廳暖黃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
季凱小心地問:「所以……我還有機會重新追求妳嗎?」
她綻開微笑,幾日來的落寞、消沉、頹喪的情緒,像閃電似地,啪,煙消雲散。
那笑容裡,雖有失去過的傷痕,但更多的是重新被愛的光芒。
她伸手抱住他,輕聲說:
「季凱,週末快樂。這是我收到最好的禮物。」
她抱著紅玫瑰,他用右手牽著她的左手,走進停在大樓門口的小轎車,打開副駕的車門,扶她坐好,輕輕地關好門。
他繞到左邊車門,坐進駕駛位,跟她說:「我們還是去上次的胡厚餐館吃晚飯,讓我們從那裏重新開始。」
她注視著他的眼睛,散發出聖潔的光芒,嘴裏輕哼《微聲盼望》。路上,她不忘給我微信,一行字:我們連上了,重新開始,接著表情包,三朵玫瑰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