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千年相逢——再談《楚辭》與《紅樓夢》(下)

文/朱嘉雯 畫/陳慧如

玉的生命與春花、秋風、落葉密切相關。她敏感於季節,也容易被季節所傷。因此瀟湘館的竹,是有淚的竹,是風吹便響、雨打便悲的竹。然而寶釵卻不同。她是「愈冷愈蒼翠」。環境愈寒,她愈能收束自己;局勢愈壞,她愈能維持秩序;別人已經失態,她仍然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這是一種非常強大的生命能力。可是曹雪芹偏偏又讓這種能力帶著悲劇性。因為能夠活到最後的人,也往往必須承受最後的荒涼。「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寶釵最終的象徵不是春日繁花的美,而是白茫茫大地的雪之豔,亦即《終身誤》所云:「山中高士晶瑩雪」。於是我們忽然發現,從「蘅芷清芬」到「晶瑩雪」,寶釵一生的色調其實愈來愈淡,也愈來愈冷。香草尚有香氣,冰雪則幾乎無香。蘅蕪苑尚有藤蔓繁生,但最後留下的卻可能仍是白茫茫的冰冷與孤寂。

曹雪芹因此完成了一脈非常幽深的意象軌跡,從芳草、冷香、蒼翠、霜雪到孤寂,匯聚成寶釵生命的顏色。甚至「蘅蕪苑」這個名字本身,也值得細細咀嚼。「蘅」是香草,而「蕪」卻很容易令人想到草木荒蕪、芳草雜生的意象。在「芳」的一旁竟隱隱有「蕪」的蔓延。這種「芳∕蕪」之間的張力,卻也正是〈離騷〉悲劇精神的演繹。因為屈原最痛苦的,不是世間從來沒有芳草,而是芳草曾經芬芳,最後卻可能變質、凋零:「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因此,《楚辭》真正深刻之處從來不只是以香草象徵高潔,而是對美好事物終將遭遇時間、政治與現實摧折的哀悼。這也同時點到了《紅樓夢》的精神深處,因為大觀園本來就是「眾芳」的世界,其間有黛玉、寶釵、湘雲、探春、迎春、惜春、妙玉、晴雯、香菱……等每一位女子都是一種不同的「芳」。然而整部《紅樓夢》的歷程就是看著眾「芳」一一走向「蕪」的過程。從這個意義來說,曹雪芹真正繼承屈原的,並不只是杜蘅、白芷、薜荔、杜若這些植物名稱。他所繼承的,是屈原面對眾芳凋零時的那一聲長歎。

因此,若把林黛玉與薛寶釵放在一起看,我們會發現曹雪芹對《楚辭》的吸收其實非常精妙。黛玉承接的是《楚辭》的悲傷。她的瀟湘、斑竹、淚水、湘妃、死亡,構成一條清晰的情感線。而寶釵承接的,則更多是《楚辭》的芳潔。院中的杜蘅、芳芷、薜荔、女蘿、杜若,亦構成了另一條意義與意象都很深遠的生命線。所以黛玉與寶釵像是曹雪芹從《楚辭》中分化出來的兩種女性精神,黛玉得其「情」,寶釵取其「德」;黛玉得其「哀」,寶釵顯其「芳」;黛玉以淚寫生命,寶釵以香藏心志。於是,《楚辭》最深沉的悲劇精神終於在大觀園中重新完成。不是善與惡的簡單對立,而是美好生命無論以何種方式存在,最終都難逃時間與命運的摧折。如此回頭再看蘅蕪苑,我們便會明白,曹雪芹真正高明的地方,是他從來不直接告訴我們薛寶釵是一個怎樣的人而是讓植物替她說話。杜蘅與芳芷說出她的清芬;薜荔與女蘿說出她的幽隱;杜若說出她深藏不露的情感;藤蔓說出她與家族、婚姻、禮法之間剪不斷的牽連;冷香說出她對內在熱情的節制;愈冷愈蒼翠則更是等同於她驚人的生命韌性;直到最終的冰雪,則道盡了她不得不承受的孤獨。而蘅蕪苑其實就是寶釵的第二身體,她不說的話,植物替她說了;她藏起來的情感,香氛替她洩露了;她尚未到來的命運,藤蔓與霜雪早已為她,也為讀者預演了。這也正是曹雪芹對《楚辭》最深刻的繼承。他沒有停留在引用《楚辭》的層次,而是掌握了屈原最重要的文學秘密,讓自然景物成為人的精神形式。屈原把自己的理想種成蘭芷,把自己的孤獨披成薜荔女蘿;曹雪芹則把寶釵自己不能言說的一生,植入蘅蕪苑。所以,蘅蕪苑從來不只是一座園林。它是一篇用植物寫成的寶釵小傳。而當我們從「蘅芷清芬」一路讀到「山中高士晶瑩雪」,也就終於明白,曹雪芹從《楚辭》帶進《紅樓夢》的,最終並不是幾株古老香草,而是一整套中國文學理解生命的方法。以芳草寫人格,以幽香寫情感,以草木榮枯寫時間,以眾芳蕪穢寫美好生命無可挽回的消逝。《楚辭》與《紅樓夢》雖隔著千餘年歲月,卻是文學史上最幽微、也最令人心傷的一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