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盲遊東京

文‧攝影/劉鈺

女兒前不久問我,是否有空一起到東京旅遊?屋頂菜園正忙,又接連梅雨,結實纍纍的哈蜜瓜需要照顧,我回說,暫時沒空。兒子在旁敲邊鼓說,這幾天下雨,不用澆水無需擔心,一起去吧。他們表示,購機票訂旅館安排行程,不必我操心。我只囑咐他們,全家分兩批搭機,旅平險各自處理。這與我的習慣不合,早年為農技援外,行走過許多國家,行程必須事先仔細安排。再想,兒女們都在日本生活過,我沒有理由擔心。

全自動化辦理登機手續,一家人坐在同架飛機上,他們並未照我的意見辦理。出了羽田機場,女兒早已用手機安排好了一輛大型旅行車,近午夜人車不多,車子卻越走越鄉下,正待發問,司機把車開進了一條小巷,停在一間三樓公寓前,眾人搬下行李,女兒以手機連繫房東,要到對號鎖密碼,打開鐵門後的木門,電燈一亮,我腦子嗡嗡作響,這不是一般人的住家嗎?原先入住五星級旅店的想像,立刻破碎不堪。

我的眼睛掃過房間,有四張床,水電浴廁全套具備,跟臺灣民宿沒兩樣,瞬間失落感減輕不少。隔天一早,他們討論後,決定兵分兩路,女兒帶老婆子逛街,我跟兒子到明治神宮。開門走出民宿,看到大門邊貼著一張告示,其中兩個字 「泥棒」,有趣又不解,我初想,是海灘上的生物吧?女兒翻譯說,是房主提醒房客避免遭竊,我不禁啞然失笑。

清晨小巷子披著淡金色的陽光,快八點了,電器行的老闆把鐵捲門往上推,開門準備做生意,絞鍊轉動的咧咧聲,幾個高中生騎自行車上學的鈴聲,一位母親半拉半拽的、嘴上不停喝斥著旁邊臉上滿是淚痕的小女孩,她揹著書包大哭大叫的重複說著一句話,看樣子是不願上學吧,她們愈走愈遠,小巷恢復了安靜。過了平交道,左轉進入了地鐵車站…豐島區椎名町。小車站的長度剛好容納一班列車,列車頭尾等於車站長度。我跟著兒子走,參觀東京澀谷的明治神宮,入口前的橋邊,有位頭戴黑白顏色馬頭面具的街頭藝人,前面擺著不同的打擊樂器,樂音傳送不遠,身旁的「募金盒」是空的。進入神宮,環顧四週,跟上次去名古屋的熱田神宮無甚差別,入口不遠鳥居的那兩根參天巨木,我走近嗅了嗅,裂縫中散發出來的氣味,讓我想起命運乖舛的臺灣紅檜。

在鬧區的小咖啡館等待晚餐,女兒特別帶我到附近有名的中國餐廳,對我這行走多國的老饕來說,所點的水煮魚夠得上川菜的麻辣滋味;而麻婆豆腐用烤過的石碗裝盛,上菜時,碗中紅油滋滋作響,滿符合川菜「燙」的標準。三種不同品項的黃酒,裝入小杯內,放在中間有孔洞的木板上,花雕王、江南紅、滿堂香都從大陸運來,江南紅有點甜味,比較適合個人的偏好。

隔天,不容置喙,我被兒子安排至橫須賀港參觀美國海軍航空母艦,這輩子還沒看過航艦,心忖去開眼界無妨。東京地鐵站像一座非洲巨型的螞蟻窩,萬頭攢動的旅者用眼睛閱讀頭頂上的告示牌,有如螞蟻用觸角偵測路徑,我沒有類似螞蟻的觸角,也不懂日文,只要輕鬆地跟著走,萬無一失。有專門公司經營參觀港區的業務,距開船僅三分鐘,我們兩人在空橋上奔跑,服務人員立刻喊話比手勢,意思是慢慢來。船在港區中緩緩前進,解說員嘰哩呱拉說得口沫橫飛,我一句也不懂。美國的航空母艦不在母港內,只看到遠處停泊碼頭邊的數艘軍艦及潛艦。

港區附近的商圈僅賣吃穿用品,肚子餓了,選了一家經營混合式料理的餐廳 Tsunami,菜單上有種漢堡,署名特朗普,兒子好奇點了一份,乍看之下,真有點像。我則點了一道燒肉飯,滋味不錯。飯後,兒子走入一家賣衣衫的,店主皮膚黝黑,我以為他來自美國海軍,聊了一陣才知道,這人是紐西蘭的毛利族,在原鄉追上了認真過日子的東瀛女孩,說著還跟兒子一起表演了毛利人傳統的舞蹈,半蹲、雙臂舉在胸前、手掌張開、睜大眼睛嘴巴,哼著動感音樂、雙腳左右踩踏,擺動腰肢,我坐在店中不禁鼓掌叫好。選好的衣服都買了吧,雖然比較貴,我交代兒子。

返回中央車站,我刷卡進入站內,兒子卻因卡內存款不足被擋在閘口外,他叫我待在原地不要動,等了半小時,不見他蹤影,撥打Line也沒回應,兩側的人潮不斷湧入湧出,有咳嗽打噴嚏的,推著垃圾車的,想著最近的流行病,使我愈加侷促不安,隨即聯繫逛街的母女二人,女兒請我拍下四周的影像,快速的找到我。

驚魂甫定,上了地鐵,遇到上下班時間,人很多,碰巧有空位,我坐看左前方有兩位服裝整齊的小學生,她們穿著制服帶著圓形盤帽,站立在車廂中,隨著人群減少,空位多了,比較秀氣的那位,正襟危坐在我右邊的位置,另位則在對面坐著,眼珠咕嚕嚕的望著四周,可能是不好意思,低著頭用背包遮住半個臉,偷偷的挖鼻孔,我裝著沒看見,坐在我左側的、車廂中唯一看書的女士,不知何時下了車。回到民宿,兒子早一步到家,立刻向我解釋原因,一是他忘了帶手機,嘗試刷數張國內卡,終於入閘,卻找不到我,因無法與我聯繫,再想我一定會找到他妹,就放心地返回民宿。想必也是,不停穿梭的人群,很難辨認最初的位置。

民宿旁小巷子不長,大約數百公尺,兩側全是三樓建築,有不少方便生活機能的商店。暮色昏暗之後,出來買東西的人多了,商家點亮了朵朵紅色燈籠,各色的招牌逐漸顯現,這才發現,巷內居酒屋有六家,最先光顧的那家,服務態度不佳。換了一家烤肉店,客人不少,紅紅火火的,店家服務迅速,態度和藹。我很少吃燒烤,在日本算是第一次,使用的食材新鮮,炙烤後多汁,蘸醬種類自選,燒酒名「豪快」,以前沒喝過,滋味跟一般的清酒無異。

此番東京行,過程皆非我所預知,家裡的寶貝兒女,也是按圖索驥,去到定點才知道實際的感受,首遇這種背包式的旅遊,對已不逾矩年歲的我,有辛苦有樂趣,好壞全憑運氣,就像小時候玩的戳戳樂,也是現在年輕人所謂的開盲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