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
最後一節課,我走進教室,課代表捧著花快步走來,黃綠肌理的包裝紙拂過耳畔。居中的蝴蝶蘭溫潤舒展,碰到掌心,帶著夏夜的清涼。女孩笑著說:「老師,這是全班同學一起選的。」我喉頭一緊,久久說不出話。
白玫瑰飽滿沉靜,一柄劍蘭斜逸而出,細碎白花錯落其間,再配上一團毛茸茸的綠球。素白襯著新綠,乾淨通透。包裝紙被仔細撫平,沒有多餘花哨,正是我偏愛的清簡模樣。孩子們記住我常說的話,乾淨的文字最有力量,便把這一捧素淨鮮花,當作臨別贈言。
我抱著花立在講臺上,愧疚卻漫上來。他們細心揣摩我的喜好,悄悄記下我隨口流露的審美,在我毫無察覺間,讀懂了我。而我呢?兩年半,一千多節課,臨到畢業,還屢屢叫錯名字:把梁秋英念成梁橋英,將藍杭英錯認成藍秋萍,有一次甚至脫口叫出上一屆畢業生的名字,全班愣了一下,我自己也愣在講臺上。那位靠窗紮馬尾的課代表,長久以來,我只籠統地叫她「靠窗那個女生」。講臺上這束花白得刺眼,每一片花瓣都像在無聲地審問我——你究竟看見過誰?
我不知道賴書勇為什麼總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淩欣瑜從哪天開始上課總伏桌昏睡。我只看見他們走神倦怠,只當是少年貪玩懶惰,從未俯身問一句緣由。後來才從班代口中得知——賴書勇每晚在餐館打工到深夜,淩欣瑜家中變故,夜夜難眠。我總自詡看透人情世事,卻始終沒有真正低頭看一看講臺下的孩子。
那段時間我剛從機關重返校園,久陷文山會海,面對喧鬧的少年,滿心煩躁,下意識築起高牆。我抱著教案來,又抱著教案走,像一陣穿堂風。教書於我,不過是一份按時計酬的差事。我始終與學生隔著距離,時刻想著抽身離開。
可孩子們從未在意我的冷淡。下課鈴一響,大家一擁而上圍住我拍照。我懷抱著鮮花被人群簇擁,局促不安。整整兩年半,我第一次被這群少年團團圍在中央。精心挑選的花束靜靜盛開,我卻連好些學生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人群散盡,梁秋英特意折返,笑著糾正我,「老師,我叫梁秋英,不是梁橋英哦!」馬尾辮一揚,消失在路燈裏。我獨自抱著花走在路上,一樁樁被我忽略的小事緩緩浮現:每節課前,課代表準時來辦公室幫我整理講義;每一本作業本末尾,都寫著一句「老師辛苦了」;我偶爾咳嗽幾聲,第二天講臺上定會多出一盒潤喉糖,有時是薄荷味,有時是蜂蜜味,包裝換了又換,我從未留意過。潮水退盡,水底一顆顆溫柔的石子,終於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
回到家,我把花插進玻璃瓶,擺在書桌前。夜深人靜,蟲聲四起,我對著這束素白靜坐良久。花裏盛放的,是少年人未經世事的赤誠,滾燙純粹。他們以乾淨之心送別我,而我被世俗磨出一身粗糙,在這份真誠面前潰不成軍。
白花綠葉,清清爽爽。我把它放在書桌前,每晚燈下抬頭,都看見一束素白。它讓我想起,那個被孩子們團團圍住的夜晚——我抱著花,第一次真正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