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宏
有些人離開了,卻像花香一樣,長久停留在歲月深處。
初夏的虎頭埤,阿勃勒正盛開。
我和陳老師背著相機,沿著湖畔緩緩而行。微風吹過,一串串金黃色花穗輕輕搖曳,無數花瓣自枝頭飄落,像天空忽然下起一場溫柔的黃金雨。
湖面平靜如鏡,將滿樹金黃倒映水中。遠處遊客三三兩兩漫步,歡笑聲隨風飄來。然而站在熟悉的樹下,我和陳老師卻不約而同沉默了。
因為去年此時,同行的是三個人。
那天的景色與今日幾乎一模一樣。紀老師走在我們後方,因早年車禍傷了膝蓋,腳步總比別人慢些。每次出遊,她總笑著揮手說:「別走那麼快,我還跟得上。」
而我們也總會停下來等她。
她不只是旅伴,更是我們共同熱愛攝影與寫作的知己。每回出門,她的背包裡總裝滿零食,最受歡迎的,是她親手做的櫻花蝦壽司。
湖邊樹下,大家拍累了,她便打開便當盒分給我們。陽光落在她滿是笑意的臉上,那畫面如今想來,竟像一場溫暖而遙遠的夢。
誰也沒想到,那竟是最後一次同行。
後來,她赴日旅行時感染重病,返國後住進醫院,不到一週便匆匆離世。
得知消息那晚,我久久無法入睡。
孔子探望病危的冉伯牛時曾悲嘆:「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讀書時只覺是古人的感慨,直到紀老師離去,我才真正明白那種痛惜與不捨。明明那樣善良的人,怎麼會如此倉促地告別人間?
風吹花落,一地金黃。
我忽然想起去年就在這片花雨下,自己曾因網路上的惡意批評而滿腹委屈。當時紀老師遞給我一個櫻花蝦壽司,笑著說:
「把時間留給喜歡你的人,把力氣留給值得做的事。」
她停了停,又說:
「重在寫,不在辯。文字若是真誠的,自然會找到懂它的人。」
那一年,我記住了這句話。
後來許多次遭遇挫折時,我都會想起她的笑容。
白居易在〈夢微之〉中寫道:「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年輕時讀來只覺淒美,如今再讀,竟有幾分感同身受。那些曾一起看風景、聊夢想的人,也許有一天會先一步走遠;而留下的人,只能帶著回憶繼續前行。
陳老師忽然按下快門。
清脆的快門聲,把我拉回眼前風景。一樹燦爛阿勃勒倒映湖心,彷彿將整個初夏都收藏其中。
我知道,我們今日再來,不只是為了拍花。
更是為了記住一個人。
法國作家羅曼.羅蘭曾說:「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
紀老師正是這樣的人。即使膝蓋疼痛,即使步伐緩慢,她依然熱愛旅行,熱愛攝影,熱愛分享,也熱愛身邊每一個人。
黃金雨仍不停飄落。
我彷彿又看見她提著便當,從遠處慢慢走來,笑著喊我們等等她。
人生聚散無常,我們無法留住花期,也留不住離去的人;但一份善意、一句鼓勵、一段真誠相待的情誼,卻能穿越歲月,在另一個人的生命裡繼續發光。
於是我輕輕抬起頭,望向滿樹燦爛金黃。
而那個缺席的人,也在漫天花雨之中,從未真正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