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術南向」有幾個重要的時點:
先是因來自砂拉越古晉的小說家李永平以〈日頭雨〉得聯合報小說獎(1979),我找來他前此出版的《拉子婦》(臺北:華欣,1976)細讀,深受感動,寫了一篇〈重讀《拉子婦》〉(1980);其次是1980年代之初,柏楊下南洋歸來,找我協助他編輯《新加坡共和國華文文學選集》(1982),並撰寫其中四冊的導言,為此我廣泛閱讀新馬概論,甚至於有關東南亞史地之書。
然後是1985年接手《文訊》編務以後,為製作香港、菲律賓華文文學特輯,召開諮詢會議,甚至遠赴馬尼拉田野調查;接著是1988年,應王潤華之邀到新加坡參加東南亞華文文學的國際會議,認識了眾多相關領域的學者作家,也讓我動念辦理相關學術會議。1989年,我向蔣經國基金會提案申請「東南亞華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獲准補助。原擬赴新加坡開會,因執行上的困難,更改計畫獲准,1991年在淡江舉辦時,我已轉任教中央大學,仍回淡江順利執行計畫。這場會議的論文集後來因故未能出版,但馬華在臺新生代包括張錦忠、林建國、黃錦樹等人參加會議,並發表深具啟發性的論文,對馬華甚至東南亞華文文學在臺灣的研究,有一定程度的影響。
其後,我沒有停止我的學術南向,除了開會、演說、座談,也嘗試開課、指導研究生寫相關論文等。1997年,馬來西亞有兩個單位各自舉辦馬華文學的國際學術研討會,我應邀參與籌備工作,一是馬華作協,一是馬來西亞留臺校友會總會。後面一個活動過後,我應砂拉越詩巫留臺同學會之邀跨海演說,開啟我的砂華文學之旅。執行過兩年國科會專題補助計畫,2022年出版《砂拉越華文文學的價值》(臺北:文訊雜誌社)。
我曾想過在退休之際能再辦一場與東南亞有關的活動,2024年夏天,亞洲華文作家協會廖書蘭女士從香港來臺探尋2025年在臺舉辦第16屆會員大會的可能性,經幾次溝通,我想採2003年協助世華辦「世界華文文學新世界」研討會的方式,建議將學術融入情誼交流的年會之中,我擬的會議主題是「在地與跨域流動:亞洲華文文學研討會」,籌備會中眾人皆表贊同,我乃著手細部規劃,並展開作業,包括申請經費等。沒想到亞華年會籌備困難,最終喊停,我因已啟動,獲得頗多善意的回應,再加上這原就是初衷,於是決定由中大自行舉辦,且納入建校一百一十週年校慶活動之中。
會議前的5/21,我在臉書上寫了〈我用此隆盛儀式向中大告別〉:
我最早在學術會議上發表論文是1981年12月,會議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主辦的「第三屆中國古典文學會議」,論文是〈唐詩中的山水〉,舉辦地點在臺師大,特約討論人是林文月教授。
那時我一邊在讀博士班,一邊在出版社編書,年輕氣盛,高聲回應提問。現場記憶猶新,卻已是四十幾年前的事了。近年愛回想,踏尋舊蹤,盤點學術成果,竟有近百篇研討會論文,其中約有五分之一研究的是東南亞與香港之華文文學。
不只發表論文,經由媒體、社團以及大學院系,策劃主持學術會議,可說是我的常態業務。與東南亞華文文學有關的研討會辦過兩次:「東南亞華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蔣經國基金會補助,1991)、「世界華文文學新世界」(世界華文作家協會委託,2003)。
(以下略。)
我的砂華文學之旅
馬來西亞包含馬來半島和婆羅洲島上的沙巴、砂拉越二州。馬來半島除馬來西亞外,還有新加坡;婆羅洲除東馬二州外,另有汶萊和屬於印尼的加里曼丹。
「砂拉越華文文學」(簡稱「砂華文學」)是馬來西亞華文文學的一部分,但因砂拉越獨特的史地條件,砂華文學可以視為一個文學體來看待。這或許是砂拉越著名報人、作家、文史學家田農先生,既寫《砂華文學史稿》,又編成《馬來西亞砂拉越華文詩選》、《馬來西亞砂拉越華文小說選》的原因。
我在1979年初訪砂拉越詩巫,竟意外開啟我的砂華文學之旅。我曾細想其中因緣,關鍵或許是墾拓詩巫的福州舉人黃乃裳(1849–1924)。我曾治晚清之學,對於帝國末世蒼茫中透顯希望微光的革命和維新兩大歷史動向,深具探索之興趣。1895年,因馬關條約之割地賠款,康有為等發起在京舉人公車上書,黃乃裳曾參加那一場政治活動,而在維新運動被瓦解後,黃乃裳回到福州;1899年,他來到新加坡;次年,他考察砂拉越拉讓江流域,決定了從家鄉福州招募移工來此墾拓的計畫。
我在詩巫看到了黃乃裳路、黃乃裳中學以及其後在黃乃裳原上岸之處闢建的黃乃裳公園;我四處遇到福州人、吃到福州麵菜等,我不是福州人,不熟福州話,但一樣感到親切。在政治運動中失敗的黃乃裳,遠渡重洋到砂拉越造鎮,多年後我來到這裡,在拉讓江畔,迎著夕陽餘暉,彷彿聽到江中傳來當年南洋悲歌,而今詩巫鄉親在沿江四處自在地生活著。
我以砂華文學為對象,執行過兩次國科會(今科技部)計畫,以此為基礎陸續寫成《砂拉越華文文學的價值》(臺北:文訊雜誌社,2022)中的主要篇章,特別感謝國科會的補助;兩次計畫的助理:余姒姄和陳淑賢,李佩樺和彭閔柔,她們都是我在中大中文系的學生,由於計畫相對複雜,她們付出了相當多的時間和心力,我保存了她們當年為我整理的檔案資料,隨時查閱,我常想念她們。幾次訪砂,都受到當地朋友熱情的款待,並多所幫忙,謹此致謝。我也要感謝砂拉越留台同學會、砂拉越華族文化協會、砂拉越華文作家協會、詩巫中華文藝社、詩潮吟社、友誼協會、美里筆會等團體的協助。
幾年下來,我竟只能有這樣一點成果,真是慚愧!此書輯一的七篇都在研討會上發表過,〈砂拉越華文文學環境的調查〉主要由六篇訪談實錄組成。輯二的七篇中有專訪田農一篇,為了此次結集出版才定稿,因之而補記了一點背景在文末;劉子政那篇論文始終沒能完成,刊出的是原始簡報狀況,或可當一篇短文閱讀。必須說明的是〈重讀李永平《拉子婦》〉,為40年前舊作,那時我全無砂拉越史地背景、砂華文學意識,甚至於東南亞華文文學的思維都還沒生成,但小說中的南洋背景、族群互動,特別是異族男女的婚戀,深深吸引我,那時我的文學趣味從獨鍾古今詩歌擴及現代小說不久,這篇小說評論還在試筆階段,往後對李永平有更多的認識,在課堂上講〈拉子婦〉多次,也曾到過砂拉越古晉,對《拉子婦》的理解當有所長進,但我仍珍惜當初的感動,除改動一些字句,盡量維持原貌。為使我的我的砂華文學之旅更具整體感,我也寫了「補記」置於文末。
我曾想好好討論詩人吳岸、田思,小說家巍萌、梁放、張貴興,社團星座詩社,刊物《文藝風》等等,但人生總有太多事與願違的無奈,畢竟有太多眼前的現實逼我正視。
我寫過一篇短文〈南方的誘惑〉,談我南向東南亞的因緣,提及導因於柏楊的華文文學之旅;也曾撰文〈我在東南亞華文學領域的探索〉,自有其緩慢開展的歷程。現在想來,起點應該更早,在重讀李永平《拉子婦》時就開始了。如今,我先把砂拉越部分集結出版,接著要處理新加坡、菲律賓和西馬的部分,希望通過自我編輯,總結我的南向經驗,看看還能做些什麼。
我把這本《砂拉越華文文學的價值》獻給我在馬來西亞的朋友鄭玉輝和永樂多斯賢伉儷,我當年到詩巫演講和巡講全砂,都是玉輝兄費心安排的;永樂姊三十多年來對我的關心和協助,我銘感五內。祝願他們平安喜樂。
來去南洋
1980年代之初,柏楊先生南洋歸來,決定編新加坡華文文學的選集,找我幫忙,他和我的老師史紫忱教授是好友,要我協助,我沒理由拒絕,於是便接下了這個超級任務。
那時我對新加坡所知無幾,為了把編事做好,我上書店、圖書館找了許多和東南亞有關的書來讀,重點放在新馬。我像發現一個新的世界,心裡想著有一天一定要去看看。
我細讀從新加坡寄來的初選稿件,從三、四○到七○年代,大量的新華作家以文字回應了時代社會和華族傳統文化對他們的呼喚,我認為這樣的文學是五四新文學在南洋的開展,稱「新加坡華文文學」,則既有在地性,華文及其承載的華人文化又成為一種跨海的牽繫。除小說外,我執編了詩、散文、雜文和史料四卷,並為各卷寫下〈導言〉。在那個相對封閉的年代,大概很少人對新加坡華文文學有那麼大量的閱讀,我盡我的筆力,夾敘夾議那蕉風椰雨中華裔的容顏,及其在風中雨中寫下的篇章。
從七○年代中期以降,我以青年之姿行走文壇,寫詩和文學評論,並參與一些文學活動。進入八○年代以後,我開始攻讀博士並在大學教書,很快又走上編輯之路,在出版社、報社、雜誌社主持編務,特別是《商工日報‧副刊》和《文訊》雜誌,讓我在文學活動的第一現場為作家服務,得識不少文友,其中也包括來自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和菲律賓的華文作家,接編《文訊》以後,我以專題設計為導向進行編輯思考,香港文學、菲華文學最早進入我的視域,編香港時,動員台灣有關的學者、作家、出版人,在台北完成;編菲律賓時,我決定去一趟馬尼拉。
這是一種行動編輯,有田野調查的況味,往後多年一直都是我秉持的知識實踐方式。我在馬尼拉之所得,超乎想像,當年那期《菲律賓華文文學特輯》(1986),今日回望,根本就是一本「菲華文學概觀」。
至於新加坡,我一直要到1988年才踏上這塊土地,王潤華邀我來參加一場熱鬧的文學盛宴——東南亞華文文學國際研討會,那真是八方風雨會星州,我見到了多位來自各地的作家、學者,在往後的三十年間,其中有不少人和我互通訊息,成為我從台灣看世界的窗口,也把我帶到了許多我渴望親臨之地。
1990年,我在新加坡開完會之後,轉往吉隆坡,接機的便是第一次在新加坡見面的永樂多斯和她的夫婿,他們帶我看了可能和文學有關的地方,那一次也見了姚拓先生。1997年,玉輝安排我去了一趟砂拉越,啟動了我的砂華文學之旅。
在這個過程中,我足跡所至必有記錄,同時四處訪書,只要和東南亞有關,包括非文學的書,每一趟旅行歸來,飽滿的行囊中都是珍貴的文獻。我在台北的書房,有一大塊是屬於東南亞的,我時常翻閱著那些書刊,寫些論文和閱讀筆記;有時也在學校開課,和更年輕的朋友分享我的南洋經驗。
有一回,曾動念想把寫過的相關文字彙編成冊,編好了,寫了一篇〈南方的誘惑〉,略述來龍去脈,也決定以此為書名,但想想又放下了。當然這書最終一定要出版的,從三十歲迄今,四十幾年間和東南亞結此美善因緣,我很珍惜,特別是數不盡的人間情分,肯定要有一本厚重的書來承載。
李瑞騰簡介
1952年生,台灣南投人,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博士。曾任中央大學中文系主任、圖書館館長、文學院院長及文化部台灣文學館館長。現為中央大學中文系榮譽教授、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評議委員會主任委員。著有文學論著《台灣文學風貌》、《晚清文學思想論》、《老殘夢與愛》、《新詩學》、《詩心與詩史》、《砂拉越華文文學的價值》等,及散文集《有風就要停》、《像我這樣的教授》,詩集《在中央》、《阿疼說》等,編書近百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