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惟惟
推開家的鐵鋁外門,左手點觸下樓鈕,電梯廂門緩啟,我像是進入飛機密艙裏,卻反常地,由上而下,垂直慢速落地。過了梯廳,履下階,再啟這座碉堡的最後一道厚門。
清朗的春晨,萬物揮別乍暖還寒的冷冽蕭瑟,有了生、賦了靈。又是新的一天,依舊感到可能。信步在社區廊道向另一座碉堡前行,鼻息微涼,隔巷寓所的小孩練琴聲,柔飄入耳,像是夏晚的夜來香,習習地,漫送香氣進鼻尖,是那樣的,新鮮與活潑。心裏於是漾起了些暖樂,是拜爾吧,想起幼時的妳,不甘不願地、臨時抱佛腳地,在鋼琴課前,繭於家中琴房敲鍵,心裏自問,到底什麼時候可以破繭飛出去玩?
此刻,想著,這小孩,是不是也同妳一樣,不太愛琴呢?又或是,在黑白鍵上牙牙學語的他,不過在識字,而那些樂譜上的小豆芽,讓他自覺像是個拉丁文的語言學者,總細心堅忍地,等待眼前的文字,終有清亮明朗之時。
宅樓簇集之地,這些小豆芽,串成了一條,間落忽快略慢的絲弦,像條細韌提琴線。把妳心底的哀愁,束起,成了侯孝賢的電影,紅氣球裏,那顆,小男孩追逐的小紅氣球。妳突然感到舒展,不想像小男孩那樣尋踏遍地,而是任它向靜謐的天際那端奔去。然後,妳忽然看見,買完咖啡要回家的爸爸,儒雅地踮步,走來。妳掂量了幾步,便不遲疑地,追上前去,叫了聲,爸爸!
原來,我們在追的,其實是名為家人的,小紅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