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天馬茶房》:我們的共同地方熱情、以及那個時代

■林裕盛

煦暖色調佐情懷舊物、淡笑清諧伴摯熱人情,專屬我們的草根熱柔地方古早妙味。

以近似回憶色調譜滿整個確是現下回憶的懷舊經典,經典在於舊、真確與醚味。

但其時卻只能在更巨大的政治機器下,躲匿而應。

那段看似極致詼諧的「瞬間轉換戲碼」,卻霎時浮上壓抑、被統治與長年承受欺凌的我們長輩、那無可奈何的苦笑、看透世情與以此阿Q式勝利之精神反擊。

此亦同時冒滲出了林正盛導演的絕致巧筆。

導演對於這片土地的強烈深刻情感,浮然躍上、同時輕重與具醚。

殖民等於被奴役,那時的普羅大眾僅能忍耐與陪笑臉,卻在私菸事件後,猛然爆發,而只有一個地方流氓朝畫面步來的鏡頭,難免聯想到侯導的《悲情城市》。

我們長期以來的性格便是「忍耐」,但持續長年承受不合理,自然歸藍趴火,更遑論天生脾氣就火爆的地方角頭。

《天馬茶房》外的賣菸阿桑一被槍擊,瞬間熊燃起了眾人怒火,而那也是導演想說的……台灣人天生的熱情、喜眾、上進、滿溢情感與無窮的生命力。

雖然略為傻呆俗愚,卻是吾等共相——這片土地孕育出的,便是這樣的我們。

《天馬茶房》裡頭聚集之文人雅士,誠然深帶吸引力,那一眾人簇聚聆聽國歌之際,除了文化人團體之絕妙迷人、時代之下的隱然反抗與摯情、更讓「國歌」淵深重擊入我們對於「失根」的無垠脆弱鼻酸和民族家國烈厚熾情。

同時催淚之一為林強和蕭淑慎共譜出《幸福進行曲》時。

於那無限遭受凌辱的低位之際聞得此曲,除了對於未來的美好想像和真摯期待,只能川流淚涕相伴。

「未來一直來,一直來。」不僅是片中林強所飾之角的催淚深層體悟與那時代下唯一之法,亦是重鑿進觀者體內的絕美熾溫人世摯望。

在那一切僅能處於下位的普然之景,長輩們以濃烈火熱的生命力,亦步亦趨地堅強活於世間,並以台語守護土地與串聯起諸人情感。

「海龍王,你一開口就有警報。」

那是一件於其時極致悲哀和慘然之事,一有空襲警報就得熄掉燈火、且瞬間心驚膽跳,但那時的人們卻無慮歡笑視之——有這麼多夥伴於此,又有何懼?正港的台灣溫情樂觀。

個人最喜愛一段為……眾人於斗室內聆聽國歌,林強所飾之角說了:「有點軍國主義的味道。」

那極致感官之語,盡是美妙精準絕頂至極。

他們共聚一室討論著國歌,而他們什麼也不是(平凡的市井小民),卻又是些什麼(前路與靈魂無限寬廣的文化人),其深邃靈魂混著台灣人特有的純淨單傻、庄腳之俗討論著文化之事,饒有趣味。

那時代的他們經歷了日治、國民黨來台、228事件,唯一有的姿態便是「被殖民者」。

誠然無奈、哀痛、屈辱至極。

但頂上之壓,怎勝得過天生全配的無窮生命力?

導演探究了「生命」這件事,不論位居壓迫或危險之下與否,皆各有己身風味、同時用盡了力氣生存。

生命的無窮性和活之力。

台灣人從早期開始便活得大喇喇與無謂、活力無盡、喜好群處、但極致重情——是因,所有人便是這般苦過來的。

那天生與後來日子磨出的「共感」,便是堆砌我們生命要素的群眾特質和在地特色—也或許是所有人的阿嬤都會不停讓小孩子吃東西之因其一。

不僅導演、廣大之吾等亦知,台灣就是個小島而已,但這正似導演欲說之事……我們是極致地微渺無重,卻又深隱爆烈生命力和具備與發展無窮技能創意的自體力量。

《天馬茶房》本身就是個文藝之地,卻又非為假掰文青,雖然咖啡廳此一存在根本便為西方文化的滲入,隱帶著「崇洋」、「跟風」與「尋藝」之味。

好似,若在裡頭點上一杯咖啡,自己的氣質瞬間從礦工變身成作曲家,這般。

所有角色盡然完美嵌合,如:戴立忍所飾之《天馬茶房》老闆,深濃洩出一個中年「頭頭」的玲瓏身段(與日方、夥計和朋友相處融洽)、成熟深慮、以及善於算計但毫無歪道與飽溢摯情的濃烈形象。

年輕時期林強那創作者的天然飛揚與氣質,盡現這個從日本留學回台、滿覆文化氣息的捷傲狂狷青年,在所有人都一樣的前提下,卻是個熾熱特殊的樣貌。

其於南部鄉下日常彈奏吉他作曲卻總招母親碎念之景,誠然台灣百年無變之鄉俗真貌。

蕭淑慎若持續保持這片裡的小家閨秀,或許會有更多踏跡經典之際。

海龍王則是完整台語諺語裡「錢打二十四個結」的傳統父相,從一、將女兒當作攀附名門之鑰、二、買米回來屯著等待高價售出、三、生活裡處處省吃儉用、積極存錢,雖那銅臭味確實些微難耐(同時亦有趣),卻也是所有台灣長輩唯一共守的生命原則、無差形象和努力。

老醫師之子(亦是醫師)那副天然單直癡傻、極致高端人士的「淳淨?」、以及其整個背後的一堆巨然價值和經濟實力,於那年代、於天馬茶房之中,卻流於被無限排斥與不屑相待之姿。

是因天馬茶房裡面,盡是天然引人喜愛與前路無窮寬廣的俏動靈美文化人。

那些輕重相較的鏡頭裡,已訴說了此點。

其等文化人刻重地泛出……人類天生的喜愛文化創作、個性無謂與善良、所欲不多的瀟灑之帥與美姿。

但也無所置喙,醫師此一職業從早期至此無限發達現代,已是婚姻市場中的佼佼者,卻於此片淪為被排斥之類,誠然精緻濃厚情感佐奇殊古早味。

但那也是導演所欲述說之處——人類的天然情感和感官、努力存世的傲然風骨。

本片雖盡是簡單,卻又極致不簡單,乃導演的生華妙筆。

台灣早期之片常是「旁觀敘事」,如侯導、趙德胤與吳念真導演等,但其時的楊德昌導演已突破了此習,創造出專屬於其的鏡頭語言,誠然千古奇才。

近年陳國富導演的《雙瞳》、鍾孟宏導演的《陽光普照》、楊雅喆導演的《血觀音》等,隱入了更豐富的敘事與直觀情感手法。

此片裡雖然很多旁觀鏡頭就是很簡單地述說當下的一件事,其後卻隱隱存著諸多訊息——且幾乎沒有一個鏡頭是多餘或浪費。

如:長相與個人特質本就令人厭惡到底的國民兵,於《天馬茶房》裡喝斥日本長官,觀眾自然得知那八年抗戰就是中日之戰、而那士兵的親人亦死於日本人之手,那麼其後的街頭射殺,亦於此豐然資訊下「單純地」盡現那當下的突發事件。

而我們盡能於此片擢獲什麼?

人類天生的生命力與活力、饒富草根情感卻縱身文藝的矛盾快境、對於混亂大時代的適應與冀望、對於情感的真摯和誠實、以及毫無可斷的堅毅。

而「天馬茶房」此一孕育諸多柔巧雋狷文藝人士之地,卻爆發了臺灣古今最劇烈的武裝叛變與起義,甚為一奇。

導演全無訛化或誇釋,溢於其對於這片土地之濃風情感下,刻潤了我們自古至今的厚熾群眾情感、天然生命力與善良、饒具台灣俗味的碎念和言語、歷史的再現與時間淬鍊下的重量,和對於所有台灣人們的深愛。

這正是我們的共同摯烈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