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佳樺 畫／簡世哲
客廳角落那張藍色塑膠矮桌，大約一米見方，女兒學走時它就在了。那時客廳還空得很，女兒扶著桌沿，小心翼翼走幾步，停一下，再晃顛顛地往前踏。二十年過去，桌面藍漆早已褪了色，桌腳因經常搬動而磕掉了幾塊漆，如舊衣磨破的袖口。很長一段時間，每到傍晚，它承接了全家人下班下課後的背包，彷彿想接住我們一天的重量。
夏日為了省冷氣，我們會在吃飯時間把矮桌搬進小書房，側身移桌經過窄仄房門時，桌腳偶爾會刮過門框，留下幾道細細的疤。飯菜上桌，全家席地而坐，桌面只放三菜一湯和幾副碗筷便滿到爆棚，乍看竟有種富足感。吃飯時，桌子聽著我們聊趣事、瑣事，有時家人也會有小爭吵，不開心地放下筷子賭氣不吃，菜渣肉汁在桌上滴答答，幾小時後整理桌面，已成了一圈圈的小地圖。
過年我爸媽來家裡作客，將桌面清空當作方城，四人各坐一邊砌牌成牆，青背白底的牌推來撞去，喀喇喀喇地響，彷彿小石子落進瓷碗。女兒十歲左右說想學打牌，因為手很小，排好的麻將牆經常倒了一半。我媽一邊唸、一邊幫忙扶正。女兒對牌局輸贏還不太瞭解，倒先學會看大人出牌時的皺眉或嘴角上揚。桌子矮，誰也藏不住太多情緒。牌局結束後，女兒不想收拾桌面的麻將和籌碼，吵著隔天還想繼續玩。熱熱鬧鬧的桌面彷彿人未散去。
平日女兒也會在桌上打開桌遊盒，或者將拼圖塊打散、重組，有時擺上紙黏土捏出各種形狀。有段時間桌面成了留言牆，女兒在便利貼上寫心事，往桌面一黏：今天不要理我。我讓她暫時沉澱心情，回覆：那我先去煮飯。隔幾天又來一張：今天數學老師很囉嗦。先生回：囉嗦的用意是關心啦。有時女兒在上頭只畫哭臉或生氣冒火的雙眼。便利貼像小旗子，插在桌面上。桌子低，我們跟孩子說話時得蹲下，或乾脆坐到地板上。平視以後，很多話才好說。
女兒還小時，坐在凳子上，下巴擱在矮桌沿；現在她坐著矮凳，膝蓋已頂到桌面板。幾十年下來，桌腳有些長短不齊，必須在一腳底部墊張紙板。女兒有個怪癖，我想將用過的舊物送人時，她便忽然珍惜地把玩許久，彷彿替這些物品辦場惜別會。近日先生提議老桌該功成身退，孩子身長高出桌子太多了，膝蓋常撞到桌沿，女兒說在這張桌上寫功課比較容易專心。聽起來如同身邊一些好友外出時要帶熟悉的寢具，說著「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小窩好睡」的認床症狀。
那張桌子現在矮到了女兒的膝蓋高度，桌面有美工刀劃過的傷疤，以及小孩用奇異筆畫的一匹馬，體型中等，鬃毛順著風往後飄，抬起右前蹄邁開大步。我記得那天握著女兒的手，一筆一筆帶著她畫馬腿以及關節那幾道線條。桌面另有幾處磨得花花的，彷彿擦傷。
抹布擦過去，塗鴉沒掉。先生蹲下來摸了摸鬆動的桌腳，拿螺絲起子轉了兩下，說還能鎖緊。他問要不要丟，我聳肩表示都可以。才講完，女兒抱著一盒拼圖往桌上一放，坐下時，小腿膝抵到桌沿，桌腳喀的一聲，彷彿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