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4.5×30.5 cm/2021
油畫/蛋彩/木板/畫布/24k純金箔
oil painting /tempera /panel/canvas/24k gold leaf
文/大王子 畫/周川智
我一直羨慕會彈鋼琴的人。
小學時,班上有位同學會彈鋼琴。在音樂課上,她被請到台上,坐定,微微俯身,指尖落下。旋律隨即流動起來,乾淨而安靜,她也在琴音的包裹下,顯得從容優雅。
對幼小的孩童而言,鋼琴亦象徵著家裡的經濟條件。當時,家中雖不愁吃穿,卻無餘裕負擔學琴。於是,鋼琴與學費,終究屬於遠方的夢。習琴的這份心念從未開始,始終留在那間音樂教室中,漸漸也就淡忘了。
直到高中,我與大多數的青少年相同,開始浸泡在當紅的流行歌曲中,追著最新發行的專輯。為了彈唱,我半自學地彈起吉他,並無師承,只是跟著和弦教材反覆練習,在放學後的教室與同學唱著一首一首無憂的歌。起初手指僵硬,封閉和弦聲音零落且粗糙,便似青春的本質直率而莽撞。但每天練著練著,吉他技巧漸漸熟練,偶爾也有登臺演出的機會。與吉他的不解之緣,是青春之海的波瀾中,情感得以宣洩的出口。
而鋼琴的夢,始終留在童年的古老音樂教室中。
就這樣年過四十,看著身邊朋友的小孩紛紛學起鋼琴,那種羨慕的心情復又捲土重來,原來不思量,自難忘。我問了一位敬佩的鋼琴家:「成年人學琴者多嗎?」她笑著說:「很多呀!」彷彿一個契機般,於是,我開始自學鋼琴。
鋼琴自有一套迥異於吉他的世界觀:吉他只需按好左手的和弦,加以變換即可。但鋼琴演奏時,右手負責旋律,左手承接和聲,看似分工明確,實際上卻彼此牽制。視線勉強跟上樂譜,手指卻總是屢屢遲疑。兩手之間,時常顧此失彼,左支右絀。那種狼狽,使我想起《射鵰英雄傳》中周伯通的「左右互搏之術」,以左手畫圓、右手畫方,本是高妙的武功法門,對我而言,卻成了難以駕馭的分身之術。
不過,在練習了一些時日後,某些細微的感受,開始慢慢浮現。
初學巴哈〈前奏曲〉時,那些看似規律的和弦不斷流動。樂聲一個接一個推進,在轉指之間變換著色彩。隨著和弦的更替與遞進,有時樂音明亮如晨光,有時微帶陰翳,有時更染上神秘的氛圍。我穿越在兩百年前萊比錫城的古老樂譜中,循著千萬鋼琴家都走過的小節線緩慢前行。巴哈的樂音自相映發,彼此銜接,小心翼翼的互相試探。
我遂憶起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在小說中有座寒冷的舊圖書館,主角自其中取出一臺陳舊手風琴,緩緩按下幾個琴鍵。樂音如風生成,復又消散,像在黑暗之中摸索某種早已遺失的事物。起初只是和聲,然而在反覆按動之中,幾個音符忽然浮現,彼此召喚,漸漸連綴起來。於是,一段曾經存在的旋律,從主角記憶深處甦醒,成為了故事關鍵的鑰匙。
那幾乎可說是音樂的原型。
青春之後,我終於重新坐到琴前,補上一段遲到的練習。我常在一天課程結束後,萬籟俱寂中坐在琴前,將琴的聲音調至最小。雙手甫落下,只是幾顆簡單的樂音,在空氣中微微震盪,如風生成,復又消散,像是古老樂譜中傳來的陣陣密語。
在每次的觸鍵中,我總能循著琴聲的線索,想像自己回到那間古老的教室裡,掀開覆著灰塵的琴蓋。想像坐在透著光的黑白鍵前,深吸了一口氣。想像那座寒冷的圖書館,在世界末日的邊緣,想像風的聲響,想像自己代替那個靜靜聽著琴音的孩子,在那間古老的音樂教室裡,慢慢按下,當年未曾落下的第一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