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建華
孟子與齊宣王的一段對話,定下了中華民族文人兩千年的道德基調——「君子遠庖廚」。齊宣王見牛觳觫而不忍殺,孟子讚其「是心足以為王」。此言本意非隔絕煙火氣,而是主張以「不忍」之仁,遠離殺戮血腥,以此保養惻隱之心。
然而,歷史的趣味常在於辯證。聖賢既言「遠庖廚」,何故文壇與食史上,卻活躍著那麼多趨之若鶩、甚至「近」身入局的文人美食家?從蘇東坡的「東坡肉」到袁枚的《隨園食單》,文人與廚房的關係,未因古訓斷裂,反在「遠」與「近」的張力中,演繹出獨特的舌尖哲學。
實則,「遠庖廚」更像一種精神潔癖。文人講「君子不器」,「遠」的是以烹飪為役的勞作與宰殺的粗鄙;但這不妨礙他們「近」於味覺享受。一旦灶上煙火化作案頭珍饈,便成了「治大國若烹小鮮」的雅趣。於是,妙局天成:文人們道德上袖手「遠」於殺戮,情趣上卻積極「近」於滋味。
這種「遠」與「近」的統一,在蘇東坡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蘇軾一生顛沛,卻在貶謫途中活成北宋第一「吃貨」。他「遠」的是血腥,卻「近」了溫情。在黃州,他取賤價豬肉,慢火細燉,「火候足時他自美」。這哪裡是烹飪,分明是將人生困頓與豁達熬成了濃油赤醬。遠庖廚是守住仁心,近美食則是守住熱愛,二者看似矛盾,實則互補。
至明清,文人「近」美食的步伐愈發堅定。李漁在《閑情偶寄》中大談飲饌,講究精妙;袁枚更將「近美食」升為美學,不恥下問編撰《隨園食單》,鞭撻虛偽,讚賞真淳。袁枚視烹飪為創造,雖不親自操刀,卻憑對味道與食材的把控,成為廚房「幕後總指揮」。此時的文人,早已超越孟子語境下的焦慮——只要心懷仁愛,大膽「近」美食便非墮落,而是高級的生活美學。
深究之,文人「近美食」,實則是「經世致用」與「獨善其身」的調和。廟堂權爭如庖廚血腥,君子當「遠」;江湖的一簞食一瓢飲,卻是靈魂歸處,君子當「近」。當政治理想難展,文人們在方寸灶台間,尋得另一種「治國平天下」的成就感。一道名菜流傳,往往比一篇奏摺更得百姓喜聞樂見。
「君子遠庖廚」,遠的是殘忍與粗鄙;「文人近美食」,近的是精緻與生趣。中國文人將二者界限分明:將殺戮血腥置於視線外,將道德仁心高高供起,而後轉身,用閱盡滄桑的眼與寫盡錦繡的筆,深情擁抱鍋中滾燙的紅塵。
古代文人美食家,非虛偽食客,而是真正懂生活的智者。他們深知,唯有心中有大愛(不忍見牛死),方能口中有真味(懂得品肉香)。在這一遠一近之間,藏匿著的,正是中華民族飲食文化中最深邃的一道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