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文麗
慕尼黑搭火車到柏林,看著窗外暮靄層層壓低,由遠而近的墨色將天空髹染成沉重的夜幕。看看手錶,也不過是6點鐘左右的光景,天怎麼暗得這麼快?
找到下榻的旅社後,就前往附近的查理檢查哨。也就只是一個站衛兵的崗哨,但參觀者熙熙攘攘。如果將時間軸倒退回1961年,那麼時光旅人就會知道這個檢查哨的意義,原來是冷戰時期柏林圍牆邊民主德國首都東柏林與西柏林進出的一個檢查點。雖然柏林圍牆早已在1989年轟然傾頹,但留下的歷史印記卻未斑駁!世人永遠記得有一堵牆,冷冷地綿亙在同文同種的同胞之間,截斷血濃於水的親族臍帶。
翌日清晨即搭公車前往柏林圍牆!雖然早已熟稔這段歷史,但站在歷史的巨人前,仍不免觸目驚心,栖惶不安的並非現實的場景,而是長期浸濡在歷史文獻中的描述:家園一夕間變色,該逃往哪一方?躊躇的人們徘徊在街口,不知何去何從,槍聲自遠方傳來,倉惶東奔西竄的人們豕突狼奔,或許妻離?或許子散?只想仰頭問蒼天,是誰可以決定一個人的自由?鐵蒺藜是為誰而設?遼夐的蒼穹無語。1962年「開槍射擊令」生效之後,人命比螻蟻還微淺。
現存最長的一段柏林圍牆沿著施普雷河(Spree)綿延1.3公里,匯聚了各國多達百位藝術家的創作與塗鴉!百幅畫作或諷刺、或寫實、或挖苦、或滑稽都各有特色。沿著圍牆一一瀏覽,想到猶太人的哭牆,國家分裂、親族離散、流離失所的淒苦,不分畛域、亦不分古今東西。雖然柏林圍牆現在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東邊畫廊,但掩蓋不住的是歷史的滄桑感及深深鐫刻在人們心底的悲淒。
下午又搭車前往參觀「柏林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德語:Denkmal für die ermordeten Juden Europas),園區佔地19,000平方米(4.7英畝),安放了2711塊灰色混凝土板,在一個斜坡上以網格圖形排列。混凝土板長2.38米,寬0.95米,高度從0.2米到4.8米不等。據了解設計師艾森曼計畫,是將混凝土板設計類似墓園墓碑。讓人行走在高低差大大小小的石板堆中會感覺有大人、小孩葬身其中的恐怖感。位在園區地下室的「資訊中心」非常僻靜入口處幽黃的燈是冷冽的夜唯一的一絲暖意,通過層層安檢後,開始沿著參觀動線的指示,瀏覽牆上照片及說明文字,大抵是猶太人發展的歷史及生活樣態!
慢慢的走入第二展間,遊客頗多,沒有任何交談,也沒有多餘的喧嘩嬉鬧。每個人都非常專注的看著圖片文獻資料,眼神似乎默默的與這些過往歷史交流神會。
我也默默的行走其中,想到來柏林前讀的一本書《活出意義來——從集中營說到存在主義》,作者維克‧弗蘭克是奧地利籍醫生,在納粹統治期間,因猶太身分被囚於集中營內,忍受種種的非人待遇而終獲生還。這本書不是在控訴納粹對猶太人的暴行,也不是在呈現血淋淋慘無人道的猶太大屠殺,而是探討在自由與尊嚴完全被剝奪的集中營裡,人要選擇用什麼樣的態度活下去?書中作者有一段文字,令我印象深刻:「除了這寒傖可笑的一身之外,別無餘物可供喪失之時,會有怎樣的表現?」讀到此處,不禁內心憮然!如果自由與尊嚴都被踐踏了,很難想像人要怎麼活下去?而在展間所看到的都是這些「自由」與「尊嚴」都沒有的受難者圖像!
第二展間在地板上將幾位遇難者的家書放大呈現,我看不懂猶太人常用的希伯來文,但我仍一一閱讀旁邊的英文翻譯。讀著讀著眼眶微微酸澀,也不過是日常家書:母親寫給兒子的、女兒寫給父親的、還有堂兄弟表姊妹的,就是一些生活問候、工作學業……等等的細微瑣事,杜甫曾說: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不知這些家書是否曾平安送抵收件人的手上?
接著走入第三展間,因為心情還沉浸在多封的家書中,猛然抬頭看到一排排、一幀幀的家族照片,內心又掀起極大的波瀾。照片呈現1933年至1945年間被納粹迫害的歐洲各國人士。因為是用一個家族、一個家族的的照片來呈現,讓人馬上聯想到展示廳入口處懸掛者6張巨大的猶太遇難者照片,象徵著600多萬被納粹殺害的猶太人,從垂髫小兒到白髮老人無一倖免。
面對這一段慘絕人寰的人類歷史,有各種形式的反思與探討!不可諱言,它已經成為人類歷史的集體記憶。再多的悲傷感慨無濟於事,紀念碑的設計師Peter Eisenman曾說:「這個紀念碑,既沒有目的,也沒有出口與入口,而我們只能透過當下的呈現而理解過去。」我想,每個曾來過這裡的人,總會有一畦心田裝載著自己對過去這段歷史的理解與記憶。
隔天又造訪了柏林猶太博物館,它與舊市政廳 (1735)毗鄰,外觀是冷峻的銀灰色,遠看建築外觀有許多細長且不規則的開口,後來定睛細瞧才得知那是博物館的窗口,窗口都是斜線狀,不規則地橫割建物本體,這些窗口線是依據柏林地圖上的一些猶太罹難歷史地點而被連起的,它們也被視為連結德國猶太人不同時期的破碎象徵,表達著「歷史傷痕」的隱喻。
參觀路線非一般傳統平行直線的路徑,而是以三個軸線來區分。依照建築師李博斯金(Daniel Liberskind)的設計理念:其中之一是「流亡之軸」,經過展示猶太人生活文獻的長廊後,爬上樓梯前,右邊推開門有一露天花園,庭院中豎立49根混凝土方形高柱,柱子刻意設計傾斜,行走其中會讓人有迷失方向的眩暈感,也許這正是設計師想表達猶太囚徒窮途末路,不知所終的驚惶失措吧!其中之二是「死亡之軸」,沿著動線走,終點會抵達一道門,推開厚重的門便進入高達24公尺的黑色塔體內,裡面沒有暖氣及照明設備,只一面三角窗,沿著光線走,兩側牆面愈來愈窄仄窘迫,最後被逼進死角。最後一個軸,則被稱為「連貫軸」,此處走廊串起前兩個軸,在走道間展示與猶太屠殺和流亡之外的歷史。帶有「流放」、「死亡」組合循環的隱喻。
另外有一館內裝置藝術,也就是在動線最後的一處密閉長廊,以色列藝術家馬納舍·卡迪希曼(Menashe Kadishman)用厚三公分的鋼製作了一萬個不同的、粗糙的、象徵性的、雙眼和嘴都是打開的面孔,有哭臉也有笑臉,鋪滿整個地面,並允許訪客踩踏經過,這個展覽稱為「落葉」(德語:Shalechet),行走在這條鋪滿面孔的作品上,腳下就會發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叮叮噹噹響聲,讓人不知不覺有顫慄之感。
在設計者刻意安排的狹閉空間與幽黯的照明設備下,在館內你必須讓自己化身為猶太俘囚,唯有這種沉浸式體驗,才能感受到這座博物館將空間本身視做德國猶太人的歷史故事來銓釋的深刻意涵。
走出館內,天色闃黑,十二月的柏林沒有飄雪,但空氣異常冷冽。我和外子、小兒瑟瑟地哆嗦著。小兒打破沉默,若有所感地說著:「真的無法想像,人類歷史有這樣殘酷的一段……。」剎那,空氣彷彿凝結成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