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報出版蟬聯博客來誠品金石堂等各大通路第一名,幕後推手董事長趙政岷在出版低迷下,憑藉著擴大出版規模的「衝勁」,榮獲2015金石堂年度風雲人物。
文╲趙政岷
出版不景氣?出版是夕陽產業?投身出版業十多年來,我始終被這樣的話語恐嚇,但也真實的在現實中掙扎。擺盪在理想與現實中,如何平衡?如何讓讀者、作者、同仁、股東大家滿意?讓自己工作能繼續活下去?有時會覺得「生不逢時」,錯過那印書像印鈔票的年代,但人都要認命,也只能堅持。作為領導管理者的孤獨,也只能在腦內風暴與情緒睡眠管理中,試圖平靜順好!
怎麼看出版?我打心裡覺得:「出版不僅是一門生意,更肩負著文化使命」。這不只是我每天進辦公室六樓門口,掛著的那幅時報出版創辦人余紀忠先生於1975年公司創辦時留下的話:「新聞是為歷史作紀錄,而文化傳承則必須由出版事業來負擔」。在新聞傳播工作快40年了,如果沒有對社會進步抱持著點理想性,當然難以為繼。但財經媒體與理工管理科系訓練出身的我,始終相信魚與熊掌能夠得兼,那句唐吉軻德故事裡的話:「即使筋力已絕,仍要奮力去抓取那天邊抓不到的星星」是多麼的浪漫!
在2018年台北國際書展論壇上我說過:「出版不是簡單的複製與傳播,而是一種文化選擇」。其實出版的本質,每一本書都是一個文化決策,都在參與塑造社會的知識結構。它有文化使命,當然也有商業屬性。出版社不是慈善機構,但也不能只是營利機器。我心目中期許的理想出版應該像一座橋,左岸是文化理想,發掘有價值的思想、動人的文學、知識與內容;右岸則是市場現實,是生存與發展與繁榮的需要。出版人的智慧就是讓兩岸能夠對話,有力氣更有骨氣!
但在現實的市場環境中,如何決定選書?坦白講是一場場的賭注。目標上「暢銷書是出版業的氧氣,讓我們能夠生存;長銷書是出版業的骨骼,讓我們能夠站立。二者缺一不可。」沒有暢銷書帶來的營收支撐,出版社難以持續投入。沒有那些具有長久價值的長銷書,我們就失去了立足的根基與尊嚴。但暢銷與長銷在那?這年頭隨著通路下量大減、實銷率下滑,賠率因此大增。那書是還出不出?會不會是白砍了很多樹?
我曾在金石堂年度出版人盛會上說過,同樣一個麵糰,為什麼大家只把它做成餅乾大小,不去把它做成披薩大?棒球場上打不到球,不是不出場,而是應該練打擊率吧!每一個人出書也都希望大賣,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有時出書是想擴大市佔率規模,但到頭來可能賠的更多。要縮還是要放?總是難解。但不變的是攻佔讀者心智的精準率,是出版人與讀者的距離。但在公司運作上,我比較不採用「大樹模式」,把各個枝葉修改,成就大樹的茁壯。我比較相信「森林法則」,讓大家各自發展,公司設法做好空氣、水與養分的生態維護,讓大樹、小樹、紅花、綠葉都自由發揮。這樣好聽叫自由,不好聽就是雜亂,權利與責任往往不見得對稱,但好處是往往能獲取多元流轉的繁榮。雖然不確定那棵樹會開花,但年年最後都有花開。
作為老編輯出身的我,最有成就感的是做出來的報雜書籍好看有影響力,不斷的挑戰與堅持在時間內奮力完成的,無非就是看到最後印製成品的喜悅。在圖書產業編輯的角色如何定位?許多人抱屈,認為編輯不只編校,如今還要行銷、甚至影音推廣一條龍。我比較保守,我認為編輯跟行銷企劃根本是兩種人,內向與外向、對內容專業與對人際溝通擅長,其實是不一樣的功夫。編輯的成就在於是內容的轉化,雖不是創作者,但卻有對內容處理的專業,是一種無可替代的價值。編輯不是作者的保姆,事事代勞;也不是市場的奴隸,唯數據是從。理想的編輯應是「內容的策展人」,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編輯最核心的能力,不是發現「好」內容(好內容很多),而是精準辨識「對」的內容,在「對」的時機,提供給「對」的讀者,滿足「對」的社會需求。這份判斷力,是編輯專業的靈魂,也是被尊敬的所在。
有時覺得編輯和作者,應該像潛水員與氧氣筒。作者是深潛創作海底的潛水員,他們需要專注探索內心的幽微與思想的深度;編輯則是他們背後的氧氣筒,提供必要的支持、安全保障和專業建議。但編輯切記,不能搶過氧氣筒自己跳下去潛水,那不僅會讓作者窒息,也會讓編輯迷失自我定位。保姆永遠不能幫父母生小孩,信任與尊重彼此的專業,永遠是合作的基石,也是編輯人的挑戰。
面對數位化的衝擊,影音閱聽多元的發展,紙書的前途在那?就數字事實,紙書仍佔出版社營收的九成,核心不能放棄。電子書並不是紙本書的敵人,而是兄弟。真正的威脅,從來不是載體的變化,而是內容價值的稀釋與迷失。我的口頭禪是,出版人沒跟上讀者的變化,「不要怪讀者不看書,怪我們沒有做對現在讀者要看的書」,「不要怪讀者不買書,怪我們沒把書的好,讓讀者知道,沒有撩撥起讀者的閱讀興趣」。我們也許知道數據工具很重要,但它能只告訴我們「讀者昨天想要什麼」。但出版人的偉大與責任,更在於思考「讀者明天需要什麼」。數據是參考,但非聖旨;過度依賴數據或流量,只會讓出版品趨於同質化與盲從,失去了多樣性與前瞻性。這當下我們除了得花精力在「數位化出版」(形式的改變)外,更關鍵的應是「出版數位化」(思維的革新),在AI來臨的時代,這應該是出版業的革命進行式。
展望未來,我認為出版業將呈現「去中心化」與「再中介化」並存的局面。作者有更多平台直面讀者(去中心化),同時也會誕生新型態的知識服務提供者(再中介化)。大型出版集團有規模優勢(大者恆大),而小型、獨立出版社則能以特色與靈活性取勝(小者恆美)。關鍵在於,我們能否從單純的產品提供者,轉型為有價值的「知識服務提供者」。數據分析能力會是核心競爭力之一,但絕不能取代編輯的專業判斷與文化眼光,這也許就是出版人的崇高與美妙所在。
趙政岷於他的辦公室
文學、寫作與閱讀的永恆
談到文學,我始終覺得有其獨特的社會功能:「文學不是社會的止痛藥,而是X光片。」好的文學不提供廉價的安慰或簡單的答案,它揭示問題、透視人性、引發深層思考。在商業化浪潮中,純文學空間看似被壓縮,但我們不應將其與市場對立。出版人的責任,是在商業機制中為文學找到合適的位置,讓有價值的作品得以誕生,並觸及它的知音。或許80%的出版品,需追求市場效益,但必須保留那至關重要的20%空間,給具有文化積累價值的作品。
對於寫作本身,我認為「寫作是99%的技藝,加1%的靈感,但那1%決定了它是藝術還是工藝。」技藝是根基,可以通過訓練習得。但當代寫作教育,有時過於強調創意,卻忽略了基本功,導致文字缺乏質感與厚度。要學習寫作或許可以從「模仿」開始,這並不是抄襲盜版,而是學習精進,許多藝術領域的學習這都是必經之路。精讀經典、分析結構、模仿風格、建立自我個性,也是年輕寫作者紮實成長的途徑。
在網路時代,我覺得「短閱讀不等於淺閱讀。」字數的精簡反而對文字的錘鍊,做更高的要求。寫作者需要在有限的篇幅內,傳達更豐富的意涵。這是挑戰,也是技藝的展現。當寫不出來時,我的建議是:「不要只是盯著白紙看,要去看世界。創作的阻塞常常是因為生活的枯竭。」生活永遠是創作的源頭活水。
對於年輕寫作者,我理解現實的艱難,單靠純文學創作難以維生,是多數寫作者必須面對的現實。我的建議是發展多重身分,一份內容看能不能創造多元收益?出書、演講、教學、文案、代言、旅行等等,以其他收入支持心中的創作火種。無論從事哪種類型的寫作,「專業精神」至關重要。同時在資訊過載的時代,適度的「個人品牌」建設,有助於讓你的聲音被聽見,但切記過度包裝,一味迎合市場,那終將傷害創作的本真。有時重要的不是起跑時的掌聲,而是途中獨自奔跑的勇氣與堅持。
對於閱讀,儘管讀書已慢慢離開愈來愈多人的生活體驗,但讀書是最便宜的沉浸式體驗,也是個人思索與想像的催化劑。一本好書不是生活的替代品,而是生活的放大器。當我們閱讀經典,讀到的不只是為了知道古人想什麼,而且發現自己原來也可以這樣想。閱讀是與作者在對話,同時也是在與自己對話,這種思考與啟發,往往就是成長的收穫與心靈的喜悅。
有一個比喻是這麼說的:「出版像是文學的土壤,寫作者是種子,讀者則是陽光雨露。唯有三者良性互動,才能孕育出豐富、多元、有生命力的文化生態。」出版不應只是冰冷的商業計算,寫作不應只是孤芳自賞的自我表現,閱讀也不應只是消遣娛樂。當我們都能超越功利考量,共同追求更高的文化價值與心靈共鳴時,正如普魯斯特所言:「真正的發現之旅不在於尋找新風景,而在於擁有新眼光。」一本書的終極價值,永遠在於它「被閱讀後仍留在讀者心中的時間長度」,這就是出版人、寫作者與讀者共同創造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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