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踏莎行 越過日沒之門

詩/攝影 葉莎 瓢蟲在晨曦的背上移動 成為光,成為點 成為可見或不可見 通過日出之門 我正在仔細描繪今天的路徑 此刻深埋的意念 張開翅膀,成為散開的摺扇 一座草原無垠的碧綠 一葉扇形深裂的心靈 一個心靈的單眼與複眼 我孱弱的自身與這片樂土 及穿梭於其間的眾神與亡靈 逐漸安靜 一日將盡 我將越過日沒之門 進入夢之國 在水仙平原與眾神或亡靈 靜坐或冥想 假死或重生

Read More

〈中華副刊〉褪青衣/暑中離席之一

檸檬黃的獨白 文/蕭宇翔  圖/卓美黛 「無論你尋求的是什麼,都不會以你期待的形式出現。」 ──村上春樹 有時會記憶到不曾回想過的事情,越想越深,越遠,甚至彼此串聯,彷彿延長的人生。 人與人的視差,別人如何看我,我如何重看自己,在在改變了一己的認知,記憶乃一次又一次,魔術方塊般消隱,斑駁,重歸秩序,構成眼前的世界,在一個因為缺愛而聰明的孩子掌中,甚至不在掌中,也能閉上眼,憑記憶去玩。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很特別?這個問題常常會在深夜,睡前,心中自動演繹一連串問答,像是很快就要消失的回聲,像是溪面上跳的扁石,如果不趕快記錄下來的話,就再也聽不見,看不到了。 事實上,這種內心問答對我太常見,分秒都在發生,未免有點輕浮,理應不需要記下。但最近我學會了放過自己,因為我的專注力與記憶力在消退,雖然非常細微,但每當動筆創作時,那是騙不了人的。如果繼續照著以往無比專致(專制)的方式書寫,無論是筆或者心,都將無以為繼。連祿存也說,我的詩最近變得更加直抒胸臆了。 所幸聯想能力還在,閱讀理解力甚至越來越好,時間所帶來的並非一無是處。或許,「覺得自己很特別」是一個假的問題,是我對自己拋出的魚餌。因為我從不赦免我自己。   離開東華的那一年,我修了碩士班的創作課。台大講授紅學的知名女教授來演講,有同學聽完了課,覺得有「被說教」的羞辱感,轉而在B老師的課堂上詢問意見。我始終記得B師的回應:「奧修說,會不會有時你對別人的責難,其實出自於你對自身軟弱之處的憂患?」那名同學愣住了,回了一句「什麼意思?」話題止在這裡,我算是聽懂了。 每當面對說教,我是那種會默默聽下去的人,我不使用我的能量與對方鬥爭。或許我天生沒有主見,也或許我特別喜歡聽別人表達意見,而我是加以理解、分析、整合的人,天生如此,換句話說,在意見表達上,我是相對平凡的人。我默默聆聽意見,從話語中辨識出我需要的,以及我不需要的,這樣就好。 我甚至有點喜歡說教的人,因為他們至少願意明確表達自己的是非準則,雖然有些聽起來真是錯得離譜,令人皺眉。有時我仍會聽下去,為了找到反擊的縫隙。 最令我不能理解,最易引起心中無名之火的,是那些不分是非、顛倒善惡、模稜兩可,躲避到相對主義中的人。 公開場合上,他們陽光普照,謙恭有禮,甚至帶著一點悲劇光環。背地裡,他們把心底真正的想法,極端的論述,講給自己的小圈子聽,像是把飼料撒入水族箱中,養著水下的利齒,來消解一己的寂寞。 我討厭他們,只因為我在裡頭看見自己極力避免變成的那種人,那種從不願意「為難自己」,輕易放過了自己的懦弱之人。我動怒了,因為那也是我「對自身軟弱之處的憂患」。 或許是這樣,我深受憂鬱之人吸引,因為,雖然,憂鬱之人常常會被自身嚴格的律法所緊縛、捆勒。我讚嘆他們的堅韌意志力,我愛他們在深海中求生、示權的姿態,我願意用我的一生去理解、伴游,雖然很多時候回想起來,方法錯了。   (本專欄作家為北藝大文跨所碩士生)

Read More

〈中華副刊〉 因果獨奏 敲汗

愛的力量 文∕葉雨南 圖∕黃嘉慧 走到了下坡,他頭頂著一枚硬幣,離有郵筒的地方還遠,這裡的下坡不耐熱,有人走進或陷進,彷彿一點都沒有下坡的解析度,他想了一下,不夠往下卻又是下坡?但這坡黏著線條的概念應該就算是下坡吧?本來這裡是沒有下坡的,這裡是養蚊子的,有一個未婚男人,因為閒得像蚊,某次凌晨起來喝水時,忘記開燈跌了倒,聽到一陣、一陣倦怠的震懾聲,他原本就很小的膽子,彷彿要裝燈時怕從梯子下摔下來的那股惦記,水只喝到一半,天卻已經有水的紋路和忘記開燈的一股氣勢。 那時未婚男人,根本不知道是蚊,因為蚊的聲音是仁慈的,他聽到的聲音卻是醍醐的。 蚊子靜止了,他說。 蚊子開始湧入下坡,他頭頂的硬幣開始動搖,還是堅持要說。那硬幣圖案是一個太空人,據說是人類為了紀念一個死去的太空人,而集體決定要發行一個只可以在夜晚使用的硬幣。但這地方太過於刺眼,卻在眼前往一條小徑右轉後會看到一個廢棄的魚缸,那廢棄魚缸裡,塞滿了百貨公司的宣傳單,宣傳單上寫著:「我們是被等待折扣的人。」   掘第一次來到這裡,他一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太空圖案的硬幣是他三天前就搭好帳篷在廣場排隊的,廣場平常人少,少到經過的人以為這裡是人的憤怒衍伸的氣息。 更靠近,掘慢慢走但其實他想過如果硬幣掉在地上也沒問題,因為硬幣本就該掉在地上,且要有吐納的去滾沿途宣傳自己的堅持,但眼前出現一個女子問他說:「你一個人來這幹嘛?這寒冬,一個頭頂著硬幣的高瘦之人,要來這?」 掘的硬幣突然翻面,他:「我來找郵筒的。」女子說:「這裡根本沒有郵筒,去西邊找。」掘不相信女子說的,他想繼續走,右腳以椅子在大型活動時會迅速擺飾的速度拖行著,左腳負責當煞車皮,但女子伸出右手往自己口袋拿一個硬幣,硬幣是太空圖案,只是那硬幣上太空人手上是有拿落葉,她說著:「我手上的才是真的太空硬幣,你頭頂上的是假的太空硬幣!」掘感到不悅:「妳憑什麼這樣說?」女子又伸出左手,往自己另外一邊有小破洞口袋拿了另一枚硬幣,這硬幣上也是印有太空人圖案,只是那太空人手拿的不是落葉,是拿著樹枝,她把兩枚硬幣都疊在一起:「這兩枚硬幣是一對的。」掘有些無知,女子卻笑了說:「當初,他該聽我話,不該分開拆售問世的。」掘認為他是昨天睡眠不太夠,陌生地方,人,本來就如闖蕩太空會是漂浮狀態,但那女子卻說:「我去過一次清澈的太空。」掘接著說:「那又如何?」女子故意把其中一枚硬幣丟地,丟在地上的硬幣一點聲音都沒有,還稍微浮了一下又往下沉,她說:「這枚硬幣上的太空人,是我死去的丈夫。」 下坡還有一小段,養蚊子未婚男人,在這條路更後面的屋沉睡,他養的蚊子明明消失,卻突然出現掘和去過一次太空的女子眼前,蚊子伸展翅膀像太空船裡某個響著未來的太空艙存放的果凍條,咬食著所有相信和不相信。 掘說:「這硬幣是妳發行來紀念妳丈夫的?」女子憤怒說:「怎麼可能,這硬幣是他的同伴,窗窗,幫他量身發行的。」掘恢復該意識到得趕快往郵筒靠近,女子繼續說:「你是不是想把你頭頂那假的太空硬幣,投到那白色郵筒裡?」掘堅持說:「當然。這是真硬幣,不是假硬幣,妳別再說這硬幣是假的了。」女子搖搖頭,養蚊子的未婚的男人剛醒來,他正準備要往這裡展翅。 女子把這一對硬幣往他們右邊滾,硬幣一直滾、滾得軌跡非常奇怪,居然滾到一點聲音都沒有,彷彿太空裡沉醉的飄虛,一兩分鐘就自己停止滾動。「你頭頂的硬幣是不是褪色過?」掘此時站姿彷彿人類的雙腳在要往斜坡時猶豫,他說:「你怎麼知道這硬幣褪色過?」女子說:「我手上的硬幣是永遠不會褪色的,因為當初在製作時,有加了太空的呼吸、太空的汗水。」掘問女子:「那郵筒呢?真的沒有郵筒?」女子猶豫,本來不想說,但更刺眼是時候現形:「其實你找的郵筒確實在這裡沒錯,但那個郵筒現在已經用來飼養蚊了,所以我才告訴你這裡根本沒有郵筒。」 養蚊子的未婚男人是窗窗,蚊子消失後,剩下昏沉在陪他度日,和對坎在漆黑之中對他說:「其實愛,我們都是無法辨識。」 窗窗聽到些聲音,心想一定又是她和人吵架,加快腳步,受過傷的腳,還是那麼浮腫,走幾步就會被瞬間凍結,他仍想解開凍結往那女子吵架聲音奔去,到了女子眼前,發現掘在用手掌敲打女子其中一枚有落葉的硬幣,驚嚇地大聲說:「請馬上停止!再這樣敲下去你以後就不會流汗了。」 掘,依然不相信反而敲打得更用力,因為在剛剛窗窗還沒出現時,他想知道女子這一對硬幣,為什麼是真的,而問女子:「妳要怎麼證明妳的硬幣是真的?」女子生氣:「是你自己要激怒我的!用手掌敲打硬幣看看。」   斜坡不在這裡了,一路都太平順,隔天掘醒來,喝一碗微波好的熱湯,發現自己的汗在慢慢萎縮、慢慢飄往遠方。   「我昨天去一趟共鳴市場,還好坎那攤昨天沒有休息,他已經連續休攤一個月!再休息下去,以後我煮湯辣椒都沒得放啦。」 「掘,你不用擔心或緊張!我五年前也跟你一樣,因為敲打太空硬幣整整五年一滴汗都流不出來,兩個月前,因為阿坎給我聞辛辣的味道,汗腺就復原了。岳冷盯著烏龜形狀的掃地器人一邊說,他是掘的室友和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但有一年他因為公司倒閉、家人也都離他而去、住家水電全部都被切斷,鞋子、廁所的物品也都被偷走,特別是鞋子,那鞋子底部有一枚硬幣只要踏到了十字路口,硬幣就會翻面,鞋子不見後,他的行走像沒有滴過雨的雲,這樣的雲留下的視線,也不過就一口呼吸的吐納而已。   岳冷,也去過太空一次,和窗窗,走回太空船時,親眼看見一名女子坐在某個坑洞,手裡拿著一封信,女子頭頂有一枚硬幣,在太空船發出引擎聲時,頭頂的硬幣掉進坑洞。 「那枚硬幣妳不用去撿回嗎?」當時岳冷對那女子大聲喊著。 「當然不用。逝去就是逝去了。」 「那妳為何要頭頂著一枚硬幣?」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窗窗右手食指輕輕碰了岳冷肩膀,提醒他趕快上太空船,但岳冷彷彿流出汗水般說:「你知道第一百個到太空的人是誰嗎?是董域坎太空人。」 「那又怎麼樣?知道第一個來太空的人就好啦!誰會去記得第一百個。」 「他在太空的最後一個深夜,吃著一鍋粥,鍋裡全部都是玫瑰花瓣,裡面有一封信,信封外面寫著硬幣就像永遠的頂端,他是妳的丈夫吧?」 「坎在去世前一天曾經跟我說:其實太空比什麼地方都還要重,因為有太多太多愛了。」 女子起身:「那當時你為什麼沒有把他從太空帶回陸地?」「你知道嗎?當時我為了找坎,就在第一天到太空從太空船走出,一分鐘後,整個人彷彿太空生出的太空,在太空暈倒將近一個月,是窗窗在覓食的時候,偶然發現我,他給了我一枚硬幣,我才恢復精神的。」 岳冷搖搖頭說:「這反而是我不需要回答妳吧?妳一定是比我更了解坎的。」女子突然躍起,太空變得異常的漆黑,坑洞裡的硬幣往盡頭處用力地徘徊著。 幾分鐘後,剩下一身長髮人影,去追尋往盡頭處的那枚硬幣,再次把硬幣放在頭頂,用拇指去敲硬幣中間太空人笑臉。隔天醒來,女子發現原本身體只要出力超過半小時就會流汗,汗卻像董域坎一樣完全的消失、完全的不保留飄浮的空白鍵不斷按下。 一臉扭曲的掘,想著那女子曾說她手上的硬幣是永遠不會褪色的,突然一臉驚訝追問岳冷:「坎不是去世了嗎?」岳冷沒有忘記當年窗窗交代他:「因為只有坎能解決汗被遺失的問題,所以要告訴世人董域坎太空人已經在太空去世了,原因是因為,他只剩下愛。」所以他對掘說:「你好像真的是太緊張了,共鳴市場的坎,當然不可能是太空人董域坎。」 真的不流汗了,硬幣消化自己的內心,敲開太空以外的膨脹,女子在鏡子前披上婚紗,整個人彷彿又去了一次太空那樣回到了有愛的地方。

Read More

〈中華副刊〉埋霧日記/舊畫

詩/圖 劉梅玉 罹患失語症的筆觸 安靜地攀爬在 十多年前的舊眼晴上 你將完整的老時光 輕輕擦拭 陳年的我們 慢慢變得清楚 母親的鄉愁很緩慢 像東莒三月的海 拍打著她瘦弱的背脊 我們都有海的身世 擅長描繪 一座離島的輪廓 寂寞的畫布充滿鹽分 從童年出發的筆 還未抵達 偏愛的孤僻地標

Read More

〈中華副刊〉 簡政珍詩學隨想 《隨想》∣∣所謂「永恆」

文/簡政珍  圖/徐兆慧  詩人的悲劇性就在於看清人世幻滅的本質,還在力求寫詩瞬間的充實完滿。 詩人寫詩猶如頸項感受刀刃的冰寒時,還以嘴巴尚有的餘溫吐出此時此刻的存有。 寫詩正如即將墮入黑暗前,面對最後一絲光線的淺笑。 詩是存有在虛實間的擺盪。它發出類似時鐘的滴答,一方面告訴世人時間無形的魔影,一方面以即將咽啞的聲音,標示存有一秒秒的消失。 詩人的可愛和可悲就是明知沒有永恆,還努力使眼前的一分一秒點滴聚集成永恆。

Read More

〈中華副刊〉水丰尚書/小寫意與大潑墨:詩人與社會責任

旅夢 文/秀實 圖/黃騰輝 對所有自覺的詩人來說,社會責任無疑是個困擾他們的結(knot)。在這個牢若城堡的商圈,購物中心櫥窗裏形形色色的標價牌,那些冷漠的數字比一首詩歌來得打動人心。當詩歌萎靡成馬路磚塊罅隙間的羊齒植物,詩人成了小眾的弱勢社群時,煞有介事地追究起詩人的社會責任來,便有點兒那個了。 只是從社會學的角度而言,詩人領地雖小,卻也不能逃避其責任。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北愛爾蘭詩人希尼(Seamus Heaney,1939-2013)說,「在某種意義上說,詩歌的功效等於零。」既然詩歌不存在任何功效,也即是在這個社會裏從未起過任何作用,如此詩歌不具備社會責任,也是必然的。詩人寫詩,閉門關窗,任城市在樓外經歷月華與黃昏,有時暴雨臨城,狂風掃地,那一盞不滅的燈依舊仍在搖幌中。 談到希尼,想到他的名篇〈1969年夏天〉。這是一首帶有政治隱喻的作品。對這些詩作,希尼只祈求社會能夠做到「你們不需要熱愛它,只要容許它的存在便可以了」。詩抄錄於後: 當平息暴亂的警察一路開火 進入浮斯,我只是在馬德里 暴毒的太陽下受苦。 每天下午,在蒸鍋般酷熱的 寓所里,當我冒著大汗翻閱 《喬依斯的生活》,魚市的腥氣 蒸騰,如亞麻坑的惡臭。 而在夜間的陽台上,當酒色泛紅, 可以感到孩子們縮在他們黑暗的角落里, 披黑巾的老婦側身子打開的窗戶, 空氣在西班牙像在峽谷中迂迴湧動。 我們談論著回家,而在星垂平野的 盡頭,民防隊的漆皮制服閃爍 如亞麻弄污的水中的魚腹。 「回去」,一個說,「試試去接觸人民」。 另一個從山中招來洛爾迦的魂靈。 我們一直坐著看電視上的死亡數目 和鬥牛報導,明星們出現 來自那真實的事件仍在發生的地方。 我退回到普拉多美術館的陰涼裏。 戈雅的《五月三日的槍殺》 佔據了一面牆——這些揚起的手臂 和反叛者的痙攣,這些戴頭盔 背背包的軍隊,這種 連續掃射的命中率。而在隔壁的展示 他的惡夢,移接到宮牆上—— 黑暗的旋流,聚合、崩散;農神 以他自己的孩子的血來裝飾, 巨大的混亂把他怪獸的臂部 轉向世界。還有,那決鬥 兩個狂怒者為了名譽各自用棒 把對方往死里打,陷入泥沼,下沉。 他用拳頭和肘部來畫,揮舞 他心中的染色披風,一如歷史所要求。 著名評論家王新家在分析這首詩時,說:「首先,這首詩不斷在指向一個主題:暴力。詩人自己國家目前正在發生的暴力衝突,與詩人在度假地西班牙所感受到的大自然中的暴力。兩者本來互不相干,但在希尼這裏有了聯繫,為的是達到一種對人類的普遍存在的境況的洞察(這正是詩歌高出於一般事件報導的地方)。詩人身處異國,焦慮地關注著自己國家,正是在這種心境下,他強烈而敏感地感受到一種無處不在的暴力,尤其是在西班牙這樣一個曾是暴力的王國的國家。……街頭上的暴力人人都能看到,看不見的暴力只有詩人才能揭示。因此,詩中的具體描述會使我們震動,會使我們被迫去思考暴力對人類生活各個領域的滲透。……的確,暴力已滲透在我們所艱難呼吸的空氣之中去了。」這首詩背後有著巨大的時代烙印,詩人藉詩歌來控訴當權者的暴力管治。如此這般,方才盡了詩人最大的社會責任吧!在這裏,詩歌的力量彷彿才能彰顯。 然而,希尼這首〈1969年夏天〉並無對北愛爾蘭當時的政治產生絲毫的影響,暴力管治仍然持續進行。這引證了詩歌於社會的功效等於零說法。然希尼不但作出了超過一個詩人應盡的責任,更完成了他的「世界公民責任」。 中西文學史上,確實出現過不少詩人對時代的關切與描寫,他們詩歌的題材與所處身的時代息息相關,這種結合個人與時代社會的「記錄」(track),當可視為詩人的「大責任」。不過,這是否可以看成是書寫者的必然責任卻很值得商榷。我們換一個視角思考,詩人在「工作」(work),他如果能夠奮力無私地把工作做好,也便是對社會有所交待,因為他所生產的作品(works),已是他竭盡所能的成果了。公元七世紀,杜甫用他的〈北征〉回應了發生在中原大地上的一場翻天覆地的「安史之亂」(但並非同時代的著名詩人都寫下了有關安史之亂的作品)。在這篇五言古詩裏,包涵了「私」與「公」的兩個空間的描述。詩人只關注私人空間(個人經歷)的描寫是狹隘的,但若只放眼公共空間(歷史事件)的描寫也是虛浮的。〈北征〉既有「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的小寫意,復有「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的大潑墨。 評論家黃燦然(他曾譯過希尼一首寫考古發掘出鐵器時代的女孩頭顱的作品,也是一首政治隱喻的詩篇,我忘了篇名)也談到希尼,他在〈詩歌的糾正功用〉裏說:「他(希尼)爰引《聖經‧約翰福音》作例子,說明詩歌這種零或一切的功用……大眾會向詩人提出眾多要求,要求他們承擔責任,但是詩人最大的社會責任,一如布羅茨基所說的,乃是『寫好詩』;一如耶穌寫字,儘管人們不知道他寫甚麼。」確實,我們不必要求詩人都作公共性的書寫,也應包容他們筆下的瑣事與私情。對時代的反映,可以直接面對,但也可以像魯迅的以〈一件小事〉來反映。我要說,無論小寫意與大潑墨,詩人都因其書寫的忠誠,因而含有「史」的莊嚴,而盡了他的社會責任。

Read More

〈中華副刊〉一棵樹以為自己是黃昏

詩/攝影 葉莎 在陌生的異域旅行 深雪是遠方 田野是冷凝的一片白 詩讀了半首 整顆心被落日抱走 意象寫了兩行 一個標點符號又悄悄溜走 將臉頰貼在窗口 心在假想與真實之間穿梭 一棵樹以為自己是黃昏 一個黃昏想起昨夜的雪 每一片雪是藍色水滴 而我未完成的詩,是 水溶溶的異域

Read More

〈中華副刊〉 珍惜.擁有 露珠兒

文/攝影 林少雯  連日大雨,圖書館前那一方荷池,不斷接受著老天爺的洗禮,田田的荷葉翠綠得發出瀅光,葉片上的水珠子,隨著風的流動,在荷葉上滾來滾去地流轉,像一粒粒晶瑩剔透的珍珠,在翠玉盤上滾動。 細觀那水珠子,像極了一顆顆的珍珠,可以拿來串成一條項鍊。 看著哪一粒粒美麗如夢的透亮珠子,讓我想起一首二十年代的情歌「露珠兒」,歌詞含蓄而美: 荷葉上露珠兒轉呦 一顆一顆轉呀轉得圓呦 姐兒一見心花開呦 急急忙忙用線穿呦 想把珠兒成雙串呦 戴在身上心喜歡呦 哪知手忙心裡亂呦 穿來穿去難成環呦 珠兒珠兒亮閃閃 左穿右穿手難按 偏偏又被風吹散呦 一起落在河中央呦 線兒成空心裡哀呦 姐兒眼淚成雙串呦 落在荷葉轉呀轉呦 穿成珠環給郎看呦 露珠兒當然無法串成項鍊,那只是愛戀著情郎的少女,對情郎的想念,看到荷葉上的水珠子一顆顆如此美,像她愛情郎的那顆心一樣的亮閃閃,這一顆顆的露珠兒要怎樣才能與情郎分享,若能串成珠鍊自己戴一串,一串送給情郎戴,多美妙啊!表示她的那一顆心,全在情郎身上;但露珠兒偏偏不聽話,串不成珠鍊,姐兒心中悲哀,眼淚撲簌簌地落於荷葉上,可姐兒心中一轉念,淚珠兒也可以串成珠鍊送給情郎,那才叫真心呀!希望這一轉念,姐兒就能破啼為笑。 很美的歌詞,很純淨的愛情。不管露珠兒和思念郎君的淚珠兒,能不能串成珠鍊,那一份心,已經夠美了,見到露珠兒想起情郎,這一剎那,即有永恆的美,在這當下,愛情是沒有距離的,這份情,是珍貴的,值得珍惜的,這種擁有也是無價的。  

Read More

〈中華副刊〉閱讀時差/在情節出現時, 他們卻都各自站好位置

文/姚時晴 圖/楊樹森 字跟字碰撞,原本直線行走的甲撞到安全島遂變成受傷的乙。 我原本不是這樣想這些故事和人物,情節出現時,他們卻都各自站好位置。原來搬動快樂會吵醒憂傷。腳本要她歌唱,她偏偏自顧自地流淚。怎麼辦呢?在一場政治的辯論現場,她卻一直想著普契尼的花腔該如何接唱。 或許我們都不應該太心急,急著要對方聽命自己。碰碰車的樂趣便只是碰撞,這跟欲向左或向右的行進路線完全無關;微笑不一定代表幸福,哭泣也可能因為太過快樂。甲的潛意識或許老早隱藏著希望成為乙,而且順便可以透明自己,當直線偏離目的地。

Read More

〈中華副刊〉花田繪寫 年華隱忘景

詩╲田運良 圖╲林瑩華 忘記哪幅現世風景內 曾還埋隱著媚俗的稀微年華 極目遊牧巡望,汲汲覓找昔憶曾經 看穿大規模寂寞染著點點色塊 也窺破繽彩錯落間某種玄虛構圖 透出野趣蘊義,更嵌進時尚經典 彩繪幾筆便抵達了前塵駁岸,淡薄了情恨   時光裡厚厚裹著夏末的孤寂 濃淡疏密向背兼有,像懸蘿垂蔓 散撒篩落,於是光陰醉倒了眸深 追隨色藝的牽領,探進神秘 歲月回音傳唱意猶未盡的誤讀 請容蒼老風暴繼續肆意蹉跎   豪情塗繪上夢的死生纏綿 簡簡單單擺好天地佈陣 色層參差疊落,可行可望可居可遊 等記憶釀藏讓出最荒蕪的景深 青春便能揮霍光影氤氳 沿著美學邊緣往滄海桑田逐一告別 年華裡正藏著童話樂園的眾聲喧嘩

Read More